夜深万籁俱寂,窗外清冷雪光透过绵韧窗纸堪堪照亮临窗书案一角。
白晔随意披了件靛青外袍,未曾系紧的外袍松散罩在单薄素白中衣外,任由几缕银发从肩头滑落垂在襟前。
今日内廷循例,冬至节假一日。
难得偷得浮生半日闲,他倒也未急于就寝,点了灯坐在临窗木书案前。
案上摊开的是一卷颇为艰深的《工物集注》,旁边搁着一叠素笺,其上已写就几行墨迹初干的疏朗小字。
一豆烛火在他身边静静摇曳,他手指按在泛黄书页边缘,专注推敲文中某处精微机括的原理。
宫里繁杂事物千头万绪,这般不涉利害地纯粹沉溺于工造典籍的时光已是许久不曾有过了。
他强迫自己将心神都浸入字里行间,感受着榫卯结构的精妙和齿轮咬合的韵律,试图以此涤荡脑中……不该有的牵念。
他抄录下几句水轮动力改良的论述,笔尖悬停片刻又在旁添了数语自己的推想,晕开的墨迹如当下心事般悄无声息地漫延。
可他的思绪就像不听话的水流,稍不留神便朝着同一个方向拐了弯,他不让自己想,可那人偏偏无孔不入。
将军……
白晔搁下笔,轻轻捻了捻自己袖口。
他想起前阵子核对历年御赐珍玩药材旧档以备圣询时偶然翻到的那页。
「醉仙引」。
风雅飘逸恍若仙酿的三字,底下附着的却是药性诡谲阴毒的方子。
其中核心药引烬阳草之萃其性极隐,一旦入体便会潜藏于经脉深处,若非以特定引子刻意诱发,平日与常人无异。
他手指抚过那行字时,心便沉了下去。
他以自己的方式帮将军调理了经年寒毒,暗中调理的药引子烬阳草露、花蕊粉末和凝华,配合着他搅着私心游走于分寸边缘的按-摩,几次调理下来层层递进,想来应是已将寒毒连根拔除了。
思及此处,白晔垂下眼帘。
他承认,期间他用了些手段,也……享受了欢愉亲近。
从苦涩命运的影子缝隙里偷来的一点温存,裹满罪恶感的甘甜,便当是……将军将他当作旁人替身时欠下的些许利息罢。
将军还是太不把自己身体当回事,总这般横冲直撞不甚在意,若不时时留神,迟早……
白晔轻轻摇了摇头,要甩开这无谓担忧。
可万一……醉仙引余毒真的被自己这接连调理的药引子给碰巧诱发了呢?
烬阳草之萃……
嘶……应该……不会的。
他用的剂量与顺序皆经过他反复推敲,以驱寒为主。
如今算来距调理结束也过去了十余日,既然依旧风平浪静,想必是无事了。
白晔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白沃光,凝神。
他在心里命令自己。
如今你自身尚且立于危墙之下,前途未卜,祸福难料,哪有闲暇资格去为一个注定与你殊途之人悬心?
他重新执起笔,眸光落回摊开书卷刊印的复杂齿轮图样上。
万籁俱寂中,突兀叩门声划破室内静谧。
“笃、笃。”
两下,间隔分明,力道克制。
白晔正悬腕提笔,欲在一处注疏旁再添几笔自己的理解,突如其来的声响令他腕尖一顿,一滴饱满墨珠倏然坠下在素笺上洇开小团突兀黑痕。
他的心也跟着那声响一沉。
未烬轩除了那些早已被他训诫得不敢多言的内侍们偶尔来送日用品,除了朔日夜里……那个人会来,平日里鲜少有人踏足,更何况是这般寒冷深雪的夜。
最近宫里……也无甚要紧事会追至此处寻他。
糟了!
难道真是……烬阳草?
念头一起,寒意便自白晔脊椎窜起。
自欺欺人的片刻宁静顿时烟消云散,他来不及将墨迹晕染的纸笺收好,更无暇顾及衣衫单薄,便霍然起身。
他快步走向门口,指尖触到门闩,稍一用力便将房门拉开。
门外风雪裹挟着一个熟悉的俊朗身影,隐隐透着压抑不住的滚烫燥意。
视线甫一触及门外之人,白晔心头一紧。
南宫月显是自睡梦中仓促起身,一头如墨长发未曾束冠,只用一根发带在脑后草草系了一道,散乱发丝贴在他泛着不正常红晕的颊边。
他剑眉紧锁,眼睫低垂着,眸光徒劳地凝聚又涣散,难掩其中隐忍的混乱崩溃。
将军胡乱套了几层常服,外袍歪斜,素来一丝不苟的腰束此刻也系得松散潦草,勉强被革带维系着不至散开。
饶是如此狼狈不堪,白晔却知道这已是将军在此种境地下耗尽心力维持的最后一点体面自持。
他清晰地看到南宫月垂在身侧的手正轻颤着,泄露着主人正承受着何等麻痒躁动。
将军这模样……
白晔心中猜测如今彻底坐实,最后一点侥幸也彻底沉进了雪里,但面上他还是强迫自己露出最恰当不过的纯然担忧神情,仿佛真的对此一无所知。
“将军?”
白晔嗓音放得轻,侧身让开门口,真诚关切道,
“这般时辰又下着大雪,您怎么……忽然来了?快请进来,仔细冻着了。”
他边说着边自然而然地抬手为南宫月拂去肩头发间沾染的细小雪花,但在手即将触及单薄衣衫下紧绷滚烫的肩膀时,却又像是顾忌着什么一顿,转而虚虚地做了个请的姿态,眸光紧锁在南宫月异常脸色上。
“今日……并非约定之日啊,您的……脸色很不好,”
白晔愈发轻柔地探询道,眼神清澈无辜,
“您身上怎么穿得这样少?是府里……有何急事?还是您身子……不适?”
他句句询问,字字熨帖,假装全然不知正是自己前些时日的悉心调理,才将眼前骄傲如月的将军一步步引入这难以启齿的销-魂炼狱。
南宫月踏入室内,暖气混着白晔身上清冽的松雪冷香便缠绕上他绷紧神经,化作一把火星瞬间点燃他早已濒临崩溃的堤坝。
蚀骨的麻痒空虚啃噬着他的理智骄傲,将军一向不是拖泥带水、迂回试探的性子,他伸出手一把攥住白晔的手腕。
掌中是白晔温热的肌肤和匀称的骨节,这触碰让将军浑身都不禁颤-栗起来,好似久旱逢霖的枯木,每一寸都在叫嚣着渴求更多。
他抬起头,眼尾此刻被情火烧得通红,涣散眸光努力聚焦在白晔脸上,将军咬着后槽牙,从喉间挤出直截了当的沙哑恳求:
“帮我……给我。”
白晔心尖一颤,他当然明白南宫月的意思,醉仙引中烬阳草之萃被催发后的药性是何等霸道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对慰藉的毁灭性渴求可绝非凡俗欲-望。
但他此刻,必须装傻。
他微睁大了眼睛,浅淡眸子迅速蒙上无措焦急,青年恰到好处地慌张不解:
“帮您?将军……您要白晔帮您做什么?您身上何处不适?是旧伤发作了疼得厉害?还是染了急症?”
他边说着边用另一只手轻轻扶住南宫月摇晃得要倚靠过来的身体,触-手一片滚烫。
白晔这话听在南宫月耳中无异于火上浇油。
他觉得白晔这小子平日里何等机敏,宫务打点、人情往来、乃至揣摩圣意,无不周到妥帖,怎么到了要命的时候,反倒像个不谙世事的木头疙瘩,完全听不懂人话了?
还是……故意要看他这副狼狈不堪的笑话?
南宫月头脑嗡嗡作响,无名火混着汹涌欲-望直冲头顶,烧得他眼角泛起猩红。
“白沃光!”
他猛甩开白晔扶着他的手,却因浑身虚软筋麻使不上半分力道,反一个踉跄半跌进白晔怀里。
将军眉毛拧得死紧,额角青筋都在突突跳动,冲出来的话像是从牙缝里迸出来的火星:
“你少跟老子在这儿揣着明白装糊涂!帮,还是不帮?一句话!不帮……不帮老子现在就去找别人!”
白沃光……
这是将军第一次叫他的表字。
原本想彻底装傻的白晔心底微甘,结果将军紧接着一句“找别人”瞬间扎穿先前那点故作的懵懂温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