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心的温度和手指交缠的力度就是他全部的回答。
我看到了,很美,我也在这里。
白晔身体一僵,他紧接着反手握紧了南宫月的手,他将脸更深地埋进南宫月的颈窝。
金火树依旧在寂静地燃烧,绽放的光华如梦似幻,越下越密的雪无法靠近炽热光焰分毫,火焰的光芒在他们脸上流淌明灭。
此刻天地皆寂,雪落无声。
………
宫宴的喧嚣余韵褪色金粉般缓缓沉淀在紫-禁-城巍峨殿宇的飞檐斗拱之下,最终湮没于簌簌落雪中。
乾清宫西暖阁内博山炉中的龙涎香早已燃尽,一缕灰烬的气息静静缠绕在阁里。
赵寰半倚在铺设着明黄云锦厚褥的龙榻上,身上盖着貂绒锦被,却仍觉得有股子寒意顺着脊椎骨缝一丝丝地往上爬。
宴席上饮下的御酒泛起阵虚浮的燥,在喉舌间留下挥之不去的涩。
他微蹙着眉,捻着被角细腻的绣纹,又是一阵从胸腔深处涌上的熟悉痒意,他侧过头以拳抵唇,压抑地咳了几声,震得他单薄的肩胛起伏。
待气息稍平,他接过冯敬适时递上的温盐水,含漱了后才觉得腥甜铁锈气被压下去些许。
“陛下,”
司礼监掌印冯敬垂手侍立在一旁,平稳恭顺道,
“药已温好,时辰也到了。”
赵寰抬眼掠过冯敬低眉顺目的脸,这张脸在他身边早逾十年,已成了深宫背景的一部分。
他点了点头,没说话。
冯敬便转身从一旁鎏金暖笼里取出一直温着的青玉药盏试了试温度,后双手捧至榻前。
赵寰接过触-手微烫,恰是适口的温度,他垂眸看着盏中浓黑如墨的药汁,熟悉苦涩的气味直冲鼻腔。
他闭了闭眼不再犹豫,仰颈将药汁一饮而尽。
药液滑过喉咙留下火烧火燎的痕迹,蔓延开来的是更深的苦。
天子眉头都没动一下,将空盏递还给冯敬,接过另一方洁净丝帕,轻轻拭了拭唇角。
“咳咳……”
终究还是没忍住,又是一阵轻咳。
这次皇帝咳得更久了一些,苍白脸颊泛起层病态潮-红,凤眼尾也沁出一点湿润。
他掩着唇待咳喘平复,才疲惫地挥了挥手。
冯敬立刻躬身,压低声音道:
“陛下龙体欠安,奴婢就在外间候着,随时听宣。”
言罢倒退几步转身,步履轻得如猫儿无声消失在层层锦绣帷幔之外。
偌大暖阁只剩赵寰一人,烛台上儿臂粗的龙凤烛燃得正稳,偶溅开一点烛花,映得满室煌煌。
天子微微偏头,看着镶嵌着琉璃的紧闭菱花窗。
沉稠夜色下纷飞细雪扑打在窗纸上,沙沙声响似有什么无形冰冷的东西正耐心覆盖吞噬着一切。
许是……冬日严寒,旧疾更易反复罢。
赵寰心中漠然地想。
他这副身子自那场少时大病带来的不足,又经年累月耗损于案牍劳形和宫廷倾轧早已是千疮百孔,靠着无数珍稀药材和太医署的精心调理才勉强维系着表面摇摇欲坠的平衡。
每逢节气更迭总会有些难捱,他以为自己早已习惯了这如影随形的不适,习惯了在疼痛虚弱中保持清醒,可今夜似又有些不同。
深沉粘稠的无力从四肢百骸的深处渗透出来,连带着思考都变得滞涩迟缓,掌控的感觉如指间流沙般微妙确凿地悄然流逝。
虚浮心脏在单薄胸膛下跳动得力不从心,呼吸都仿佛要耗费比平日更多的气力。
定是这天气的缘故,天子想。
今年冬天的雪似乎格外多也格外冷,等开了春阳气回升万物生发,这身子……想必也能跟着松快些罢。
他是天子,是这万里江山的主人,他这样告诉自己,如过去无数次那样,
倦意如潮水般一阵阵袭来,不再强撑的赵寰缓缓躺平了身体,柔软锦被包裹着他,却驱不散从内里透出的寒。
天子闭上了眼。
寝殿内烛火明亮忠诚地燃烧,窗外的雪还在静静地下着,覆盖了朱红的宫墙和明黄的琉璃瓦。
此刻长夜未尽,雪落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