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盒洗净,碗筷归位。
南宫月舒展了一下筋骨,正欲踱向窗边铺着软垫的木榻,寻个舒服姿势消食假寐,衣袖却被人轻轻拽住。
他回头便见白晔站在身后,已披上了件厚实的靛青棉大氅,手中还拿着他那件玄色外袍。
烛火下白晔清澈含敛的浅眸子燃着两簇明烈灼热的焰,望进将军眼底。
“将军,”
白晔嗓音有些发紧,
“跟我来,我想给您看一个东西。”
南宫月看着白晔被火光映亮的脸上,眉梢轻轻一挑,心头微动。
“好。”
将军干脆利落地应道。
白晔眼底光华更盛了些,他迅速为南宫月披上外袍,仔细系好他颈间的带子,确保寒气无从侵入后才裹紧自己的大氅。
他伸出手牢牢握住南宫月温热的手掌,牵引着他推开房门。
门外细雪不知何时又悄然飘起,晶莹如屑的雪沫从墨蓝夜空洒落,已在院中青石板上铺了薄层,宛若上天遗落的银轻纱,映着清冷柔和的辉晕。
寒气扑面,南宫月却觉被白晔握住的手心传来不容忽视的热度,他任由白晔牵引穿过小小的前院,踏着新雪走向僻静后院角落。
将军眸光落在白晔侧脸上,看他睫羽染上细碎雪晶,鼻尖也冻得微红,他心中好奇,这小院他来过多次,后院除了菜棚和鸡舍便是些杂物,白晔要给他看什么?需要特意选在此时此地?
两人在一处远离屋舍的空地前站定,此处背靠一面高墙,前方无遮无拦,抬头可见一方落着雪的深邃夜空。
白晔松开了南宫月的手,微笑着转向将军,雪花落在他银白的发上,同样的白几要融为一体。
南宫月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在袖中一探,指间似有微小硬物一闪。
是火石?
南宫月眉头微蹙,刚欲开口,引燃声划破静谧雪夜。
“嗤!”
奇迹发生了。
他们身旁不远处原本只有薄雪覆盖的地面上,蓦地窜起簇金光点,在离地尺余之处迸裂舒展,似光为笔,夜为绢,绘就一株璀璨夺目的火树!
无数道金线自金点喷射而出,向上向四周优雅地延展分叉,高达数尺的金树冠枝桠的末端都绽着细密的金色花叶。
纯粹耀眼的金像将盛夏最炽烈的阳光,秋日最饱满的麦浪,传说中太阳金乌振翅溅起的金星。
它燃烧得热烈,心是灼目的亮白,向外渐次渲染成璀璨的金黄和温暖的橘红,边缘处跳跃着点点星芒。
它无声地盛放着。
金色光焰将这一方小天地映得恍如白昼,雪穿过绚丽光幕时,被染成了纷纷扬扬的金光点,洒落碎金般绕着燃烧火树翩跹起舞,旋即无声消融。
光与影在雪地上剧烈地博弈交织,火焰构成的花束在摇曳,抛洒出细碎的金色光屑在树下流淌着一条小星河。
南宫月的瞳孔中被这突如其来的美牢牢占据,炽烈光芒几要灼伤他,他却舍不得移开分毫。
铁壁城外冲天而起的金色火柱,焚尽一切的灼热风暴让城墙崩塌轰鸣……那金火是毁灭和死亡的代名词。
可眼前的金火安静优雅地燃烧着,一棵在凛冬深夜里违背时序苏醒怒放的花树。
华美温暖的光芒照亮了飘雪的夜空,也驱散了他心底关于这金火的所有阴霾。
温热从身后贴近,轻轻揽住了他的腰,白晔将下颌搁在他的肩窝,呼吸间的热气拂过他耳廓。
“是噼啪。”
白晔嗓音很轻,软糯得要融化在雪落的簌簌声中,却清晰地钻入南宫月耳膜,直抵将军心扉。
噼啪……
南宫月眸光闪烁了一下。
这独特的金色……除了噼啪,还有什么能拥有这样纯粹的光热?
它如今回归到了火焰最初的本真,它可以是撕裂天地的破城烈焰,但同样也可以是照亮寒夜的安静花火。
他听到白晔在耳边发出声卸下了千斤重担般的叹息,南宫月清晰地感觉到,紧贴着自己后背的白晔身体在无法抑制地颤-抖。
“这其实便是噼啪最初的模样,也是他……原本认为它应该有的模样。”
隐炉。
将军知道这意味着什么,知道这火焰和这手艺背后那段被朝廷定为逆案的往事。
南宫月没有追问,他不会去揭开那道伤口,有些秘密需要主人自己愿意敞开时,才值得倾听。
他在漫天飞舞的金色光点中,缓缓地伸出了自己温热的手向后探去,准确地找到白晔揽在他腰间的那只手,用自己温暖的手掌将它紧紧握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