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料选用了细腻亲肤的棉布，上面的刺绣纹样清雅隽永，绣工更是精湛，套衣上那根与衣物同色的束腰丝绦还配了一枚雕着云纹的青玉坠子，以他内官监掌印阅遍宫中珍品的挑剔眼光来看也实属上乘。

白晔原本觉得将军有时吊儿郎当，此刻却不得不承认将军在这套衣服上用了十足的心思。

这份用心远远超出了一个主人对玩物对影子该有的范畴。

白晔手指抚过淡青衣袍上的细密针脚，他想象得出将军在绣衣坊里对着绣娘们精准报出一连串他身量尺寸数字时的模样，肩宽几许，腰围几何，袖长多少……想必如点算军械般利落。

他自己何曾有过这般精致的常服？

柜中所存不过是按制发放颜色一水青蓝的太监公务服饰和寥寥几件浆洗得发白的粗布素衣，只求蔽体保暖罢了。

手中这套衣服无论是用料剪裁还是纹饰都像是清贵之家才会为子弟准备的体面衣裳，是残余之人的他连肖想都觉得是僭越的存在。

对他这样的一个影子，将军竟也肯费这般心思……

受宠若惊的白晔眼眶微微发热，难以自持的哽咽起来，傻气地问道：

“将军您怎么……怎么知道我的尺寸的？”

南宫月正端着白晔早备好的那碗清水仰头喝了一口，闻言放下水碗，用袖口随意地擦了擦唇角，丢给白晔个这还用问的眼神，理所当然地道：

“都看了摸了快一百次了，我又不是没概念。”

将军话语直白得让白晔耳根一烫，他慌忙低下头整理自己身上的衣着。

南宫月就站在一旁将白晔换衣的过程尽收眼底。

青年褪-去宽大的太监服，露出其下并不似外表看上去那般清瘦单薄的身躯，

流畅紧实的肌肉覆在匀称骨骼上，只是他骨架生得纤细，吃了视觉上的亏，乍一看总让人觉得脆弱。

其实平心而论白晔与他南宫月素来欣赏的类型可说是毫不相干。

他惯常喜欢的是明媚灿烈的阳，不掺杂任何污浊的光；是生机勃发骄然相视与他并肩而立的乔木，根系深扎，枝叶参天；是振翅便可翱翔于万里晴空的骁鹰，睥睨天地，自由不羁。

白晔不是。

将军无比清醒地知道，白晔不是以上任何一种。

但世事弄人，因缘际会，和合聚散，偏偏就是让他认识了这样一个截然不同的白晔。

他无法漠视。

无法漠视白晔身上那一点如在无边暗夜里独自摇曳着的微渺却固执的光火。

白晔不会像他所向往的骄阳那般毫无保留地将所有热烈的光芒都倾泻给他看。

他内敛，深沉，还有几分自幼在泥泞中挣扎求生养成的阴郁。

可总有些不经意的瞬间，总有些细微真实的情愫，一点点耐心地悄无声息挤占进内心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缝隙里，扎根蔓延直到将那处空缺尽数填满，让他再也无法忽视，亦无法割舍。

白晔是攀附而生的菟丝子，看似柔弱依从，却会在无人看见的暗处拼命地向上吞吐-出新绿的芽茎，执着地想要再向上攀爬一寸、两寸，渴望触碰到更多的天光。

白晔是被遗落在石缝荒土中的种子，贫瘠而卑微，可只要风带来一丝春天的消息，他便能拼尽全部生命力，突破厚重种皮的包裹，倔强地证明自己存在的价值。

白晔是采自深山色泽斑斓难明的驳杂矿石，初看并不起眼，还带着危险的未知，可若有人肯予他千锤百炼，竟也能窥见其内里蕴藏的钻珀火彩，晔兮如华。

白晔是日暮苍茫时分，天边那一点微渺的星子。

初见时明灭不定，毫不夺目，纤弱得仿佛下一刻就要被黑夜吞噬。

但他会一直在那里，在漫长冰冷的黑暗中艰难固执地亮着。

直到走过漫漫长夜，终抵他心中的黎明。

这，就是白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