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天的对抗赛,全场我有百分之八十的向前传球都在找你。林泽之在右路有两次空当,沈越在左路有一次绝对的套边机会,我全都忽略了。”他嘟起脸,仿佛这样就能把淤气含回肚子里,“我看都不看,大脑的第一反应就是把球往你的防区送。”
“我们默契好,这难道是错的吗?”陈骁皱起眉头反驳道,“在场上找最有把握的终结者,这是组织中场的职责。”
“但这样……是不行的。”
徐风终于肯转过面,摇了摇头:“如果真像徐导说的那样,日本队派两个人绞杀我,切断找你的路线,我再去强行传提前量,就是明摆着让你去跟对方的中卫硬碰硬。”
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无法掩饰的后怕。
“周向同那日没有下黑脚,是因为这是内部对抗赛。可如果换成其他人呢?如果对方就是冲着废人去的呢?你那次为了追我那脚过顶长传,二次加速生吃,万一被撞出底线……万一你的腿再……”
说不下去了。
只要一想到那种可能,就害怕的要吐了。深入骨髓的恐惧,他这辈子都不想再经历第二次。
“阿风。”
陈骁叹了口气,索性将另一条腿也跨了上来,双膝跪在他的身体两侧,双肘叠在他脸颊两旁,然后俯下身。
完全将人圈禁起来。
这个高度刚刚好,他想和阿风对视。
“阿风……你看看我。”低声请求。
徐风听话地偏过头看着他。
“我已经好了,腿也彻底好了,我不是玻璃人。”他说,“而且在禁区里面争抢本来就是作为大中锋的……”
“但是我不想,发生危险情况,是因为我传球造成的。”徐风的眼底有些黯淡和深沉,“我的位置是组织枢纽,不能盯着你一个人踢,如果我的传球会给你造成不必要的意外风险,那就是我不称职,也是对全队的不负责任。”
徐风不敢再看他,眼神飘忽,再次落到他的右腿上,视野渐渐模糊,他恍惚以为那里什么都没有了。
不再有伤痕。
可他盯着看着,发现好像那上面写着什么能拯救他的答案。
“阿风……你还在内疚吗?”
“……?”徐风愣了神。
“你刚才讲,怕我腿再出事?怕因为你,再坏第二次吗?还是说……”
这个问题他想了很久。从深城铺头的凌晨想到北戴河的海边,从那通挂断的电话想到堤坝上差点碰到的嘴唇。
他一直不敢问。
因为这两个答案通向完全不同的地方。
第一个答案是愧疚。愧疚可以被原谅,可以被消化,可以随着时间慢慢磨平。愧疚是一种债务关系,欠了就还,还清了就散。
第二个答案是心疼吗?
"还是说,"声音更低了,"你怕的是,不想看到我那么痛苦。"
徐风对上他湿漉漉的眼神,楞了好久。
从意外的滑铲发生到现在,满打满算,也不过才过去了一年多一点的时间。
四百多个日夜,病床上惨白的脸,还有他在海外试训失败后台风夜里的痛哭……全都在徐风的脑子里打转。愧疚是一张密不透风的网,他把自己困在里面,理所当然地照顾着陈骁的情绪,承受陈骁的冷脸和脾气。
看着陈骁的下半张脸埋在他脸旁,固执又带着点委屈。
“这有区别吗?”他问。
“有。”陈骁的声音闷在床单里,“如果是愧疚……你欠我的早就还清了。我签那份对赌,也不是为了让你继续拿赎罪当借口来敷衍我。”
他上半身微微挪动了一下,慢慢靠近徐风。
“但如果是心疼……”盯着徐风闪躲的眼睛,“阿风,如果你是因为心疼我就好了。”
徐风被他逼得往后仰了仰,难以招架:“你能不能不要用这种眼神看我……”
“我怎么了?”陈骁不退反近。
“这两者没有区别,你非要把事情掰扯得这么清楚吗?”徐风有些恼了,粗声粗气地掩饰着慌乱,“我当然怕你再受伤,当然怕你在场上跟人硬碰硬!这跟愧不愧疚、心不心疼有什么关系?我怕你再被担架抬下场……我怕你再受伤……不都是理所应当的吗?”
……
在阴影笼罩中,他的呼吸乱了。试图挣脱陈骁的钳制,但对方的手像铁箍一样纹丝不动。
陈骁确实,整个人忽然不动不做声了。
原本撑在床垫上的手也超脱了负荷。
那些被他刻意隐藏的伤疤和软弱,原来一直被徐风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里。
他松开了手。在徐风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他俯下身一把抱住了这个人。
手臂铁壁般收拢,将他紧紧地摁进自己的怀里。
脸颊贴着脸颊。
“阿风。”把下巴搁在他的颈窝里,“没有理所当然,如果早前换做是林泽之,是沈越,你会担心吗?你会在铺头由着他们发泄发癫吗?你会看到他们绯闻的时候,没来由地打电话祝他们百年好合吗?”
“你放手……”徐风慌乱地挣扎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