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愣了许久才听见自己的声音,充斥着拙劣无比的欲盖弥彰:“啊……我们是从小一起踢球的……死党,昨晚上我来找他吃饭,你一大早专门过来,是问我这个吗?……”
不会吧?……千万不要……
“我昨晚看到你们接吻。”
晴天霹雳,大概就是这么残忍。
徐风感觉被人迎面抽了一拳。从小到大经历过无数次球场上的绝境。比分落后红牌罚下断腿重伤,但从来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切身感受到浑身血液瞬间逆流的滋味。
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吗?
他只觉得大脑嗡的一声,尖锐耳鸣像防空警报般在颅腔内轰然拉响。周遭空间一下子被抽成了2D画面,车厢里所有事物变成马赛克,连同眼前Fiona那张脸,都瞬间变得遥远模糊。
长鸣带动着他的血液疯狂翻滚升温,带来一阵阵濒死窒息,不留情面地将他彻底淹没。
“你们怎么,怎么敢在车库里做那种见不得人的事的?”Fiona摘下墨镜,眼框红红,彻夜未眠。
徐风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对不起。”
“你跟我说对不起干什么?你觉得一句对不起有用吗?”
徐风没有回答。
Fiona眼睛湿了,但她不能哭。她已经在秦欣悦面前哭过,在电梯里哭过,回家以后抱着枕头哭过。她不想在这个人面前再哭一次。
“我看了你们岭南的比赛录像。说实话,你踢得不怎么样。一个连中甲首发都保不住的替补,我实在想不明白,陈骁到底在想什么??”
“你们这样算什么?!?”语气变得更加尖锐。
冷汗把T恤浇湿,徐风耳鸣还在持续:“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Fiona立刻打断他,“你确实不知道,你要是知道就不会跟他那样了。”
知道是一回事。真到陈骁不顾一切地抓住他不放手的时候,能不能狠下心推开,是另一回事。
“你们这种是变态,是不正常!是见不得人!你有没有为陈骁考虑过,为他的将来考虑过,你想让他一辈子被人看不起吗?!”
谁不知道,理智什么的,早就散了一地。
心被暴力拧成了一团,无形的手死死掐住喉咙,让他无法呼吸。
Fiona看着他的沉默,继续说下去。
“陈骁现在是什么位置,你应该比我清楚。他是海城飞鹰的核心,是国字号前锋,是俱乐部未来几年最重要的本土球员。他身上有代言,有商业活动,有球迷,有俱乐部的投入,有我爸那边的合作项目。”
她眼神里终于露出一点真实的不甘:“你呢?”
“你和陈骁在一起,能带给他什么?你不怕吗?你们不怕吗?你们有退路吗?你们有将来吗?!”
没有退路。没有将来。
徐风手指隔着衣料轻轻碰到胸口那枚戒指。
他问自己,你需要退路吗?
其实,他一直在给自己找退路。
把照顾陈骁解释成愧疚,是退路。把心疼解释成习惯,是退路。把喜欢藏在死党的名义后面,是退路。每次陈骁往前一步,他就往后躲半步,也是退路。
可他也是真的怕,怕得要死,怕的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却又不能告诉任何人包括陈骁。
希望我们以后的生日都一起过,他答应的时候就用尽了所有勇气。
才过了一个晚上,老天爷就把这份幸福连本带利收回。
现世现报。
我需要退路吗?
作为一个从小在体校底层摸爬滚打,如今只能在中甲替补席上苦苦挣扎的废柴来说,他其实早就没有退路了。大不了就是退役,大不了就是一无所有,他无所畏惧。
可是陈骁不能啊。陈骁没有退路。
这团恐惧从很久以前就埋在他身体里。
那一脚铲断陈骁右腿之后,他无数次想过,如果没有他,陈骁会不会走得更顺,会不会更早成名,会不会不需要经历那么漫长的康复和痛苦。
如今换了一种形式。
如果没有他,陈骁是不是可以更安全更体面更顺利地成为更好的俱乐部的九号,成为所有人想要的样子?
逃吧。
徐风终于回过神来,脑海里突然冒出这个念头。好想立刻逃离这个让人窒息的对话,逃得远远的。
身体比大脑更快做出反应,他伸手推开了车门,一只脚迈出车外,逃也似的。
Fiona立即弃车追了上来。
“陈骁现在年轻,冲动,觉得喜欢就可以不顾一切。可是以后呢?!他要踢球!要续约!要进国家队!要去欧洲踢五大联赛!同性恋是犯法的!你真的想拖累死他吗?!”
烦,真的烦的要死。
烦躁和忍耐拼命搏斗,听到最后一句话徐风终于停下了脚步。
“你喜欢他我知道。你昨晚看见那些难受,也正常。如果换成我,我也会难受。”
这句话让Fiona的眼泪不断往上涌,就快要夺眶而出。
徐风继续说:“所以我跟你道歉,不是因为我觉得一句对不起有用,是因为昨晚确实让你难堪了……伤害了你,我觉得很抱歉……”
Fiona怔怔地看着他。
“但是……”他眼里有些惨淡。
“但是中意一个人,为什么就会是拖累?
我喜欢他……是犯法吗?”
Fiona咬着嘴唇,眼泪终于掉下来。
“那我呢?”所有求而不得的绝望委屈。
“我喜欢他就活该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