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过江到六合西镇那日,江宁连下了三日的雨,刚巧停歇。
远远就看见淳子贡站在城门口。镇守大人亲自来接,排场不小。我低头看看自己——青布袍子下摆沾满了泥点子,走得慢吞吞的,不像赶路的,倒像踏青的。
“先生。”他迎上来。
我没应,继续往前走。这都是跟凡人学的,高人,话少。
他在后头跟着,走出一箭地,我才缓缓开口:“镇守亲自来接,我算算,嗯,是有什么事要求我。”我掐起了三指。
身后传来一声笑:“先生神算。”
我站住了,施施然回过头。淳子贡生得白净,眉眼疏朗,看着我就笑。我问他笑什么,他说:“笑先生算得准。我确实有事求先生——我府上闹妖怪。”
妖怪是半个月前来的。
骡子那么大,灰扑扑的一团,腿短,蹄子像象。头和尾巴上都是黑的。白天躲在城外的林子里,夜里就到城根底下转悠。守夜的兵卒拿火把去照,它也不跑,就站在那儿,慢吞吞地扭头看一眼,又慢吞吞地走开。
“几个人拉不住它,”淳子贡说,“但不伤人,就是……怪。”
我正在啃一块糕饼,闻言抬起头:“你们把它抓了?”
“抓了。埋伏了二十个人,用绊马索绊倒的,捆了一夜才捆结实。”
我把最后一口糕饼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渣:“带我去看看。”
那东西关在镇府衙后院的一间空屋子里,门口站了四个握戟的兵卒。
淳子贡推开门,光线暗得很,我眯着眼睛看了半晌,忽然觉得有点意思。
这东西不像下元界的山兽。
“先生认识?”淳子贡凑过来。
“不认识。你让人拿副蓍草来,我算算。”
我听人说,凡间的高人算卦都有讲究。
——普通百姓,三枚铜钱往手里一捂,摇几下往桌上一丢,你说啥他信啥。
遇到做官的,那得用蓍草棍儿,若能念几句那本叫《易》上的卦词,再把占卜的流程折腾久一点儿,挂、揲、扐半天出一卦,人家也信个九成九。
若是被请进庙堂,那更了不得——取一块龟甲,钻个孔,用火烧,看裂纹走向断吉凶,准不准都在其次,那卦辞得说得越凶越好。
我在下元界待了十来年,别的没学会,这哄人的本事倒看了个八九不离十。
等蓍草的工夫,我蹲在那东西跟前,跟它大眼瞪小眼。
它的眼睛很大,黑汪汪的,转得很慢。我伸出手,它往后缩了缩——脖子上拴着铁链,链子那头钉在墙上。
“你别怕,”我说,“我不打你。”说完我用神识传音,“你是谁的灵兽?叫什么?”
它眨了眨眼睛。
“快说!不然剥你皮。”
它又眨了眨眼睛。
“……”
蓍草取来了,我就蹲在那儿起卦。起完了,低头看了半天。
“怎么样?”淳子贡问。
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骡之蛊。”
淳子贡等着我往下说。我没说,扭头又去看那东西。那东西也看我。
“叫骡猪吧。”我说。
“……什么?”
“像骡又像猪,就叫骡猪。”
话音未落,门外一阵喧哗。一个兵卒跑进来,满脸是汗:“大人!那边庙里……那边庙里的巫师说——”
话没说完,后院墙根底下轰隆一声。那灰扑扑的一团正慢吞吞地往外爬,墙被它撞开一个大洞,砖石散了一地。几个兵卒举着戟追上去,一戟刺进去一尺多,那东西闷哼一声,扭头看了那兵卒一眼,然后继续往前爬。
“别追了。”我说。
淳子贡回头看我。我站在门口,青布袍子被风吹起来一角。那东西爬过墙洞,消失在夜色里。
“庙里的巫师说什么?”我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