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鹏垂首:“陛下的意思是……”
凤帝站起身,负手望向殿外翻涌的云海:“此獠以苍生为刍狗,独钓万古。如来佛法无边,论的是天道;玄凤性烈如火,论的是兵道。相柳想借论道之名,探我凤族虚实,看看是否能在他龙族与我族之间,再添一把火。”
金鹏面色微变:“那玄凤天王此行岂不凶险?属下即刻带人前去接应!”
凤帝摆了摆手,嘴角勾起一丝冷笑:“不必。他既敢应约,自有他的道理。你去传令天河水军,由鹤君九皋和右神使赤焰鸠统领,命二神使去婆娑海观礼,让他们在百里之外,布下九天星海大阵,护玄凤王驾,不可有失。”
“是。”金鹏领旨去了。
凤帝又问朱雀神君:“吾弟重明前番托生曲家,算来已近两月,也不知他令那宝树上的灵虫,认主了不曾?何时能把情念树,给孤移栽天宫。”
朱雀掐指一算道:“陛下,只怕重明天王,已不在曲容府中了。”
凤帝听了大吃一惊,忙令水德灵君去下界察看。
水德灵君是只鸿鹄,与玄凤座下金鹏是表兄弟。重明不在曲府的事,他早已知晓,只因牵涉玄凤天王,不敢擅禀。何况凤帝为何要那棵情念树,他曾听金鹏私下露过几句猜测——虽不知真假,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至于重明天王现在何处,他听金鹏说,也只有玄凤天王知晓。
如今得了凤帝御旨,只得佯作不知,去下元界曲容府中再走一遭。
到了曲府,那曲容正在灵堂哀哭,见了鸿鹄,忙下拜道:“灵君为何来此?”
鸿鹄道: “无事,就是问问,你家宝树可在?”
曲容挂着泪,一愣: “我家宝树早被偷了。”
鸿鹄惊问:“何时被偷的?”
“我孩儿无幽归天时第二日,宝树便不见了,定是被人偷了去。”曲容道:“灵君回到天界,若见到我那无幽孩儿,劳烦告诉他一声,他母亲琼丹公主病逝,若念几分凡恩,便回来祭奠一下慈母。”
鸿鹄道:“只怕令仙友失望,你家孩儿不在天庭。”
曲容泪眼涟涟,“那我孩儿去了何处?”
“不知。”鸿鹄黯然摇头,也不多说,告辞回天宫复命去了。
却说玄凤天王在婆娑海观禅论道,碧波殿上,龙族以双首应龙相柳为首,诸龙将分坐一边,对面是七宝如来各悬坐莲台,下首立着观音、大势至菩萨等弟子。
彼时相柳刚勘破无情道,据说就快证得广无真法,再历一个生死大劫,便能元身成圣。炎瑀却是不信,所以,相柳邀他来论道他便来了。
论什么道他无所谓,相柳两个脑袋虽是一身,心思却大不相同。左首者目光幽深,诡谲善辩;右首者却是目光澄澈,性格木讷喜吃肉喝酒,与炎瑀很是投契。
相柳左边脑袋微微颔首,对着七佛之首,燃灯古佛道:“如来大善,你常言‘度尽众生’,然众生如恒河沙数,你度得尽么?度不尽,便是妄语。”
燃灯古佛悬坐莲台,面带微笑,却不开口。座下释迦牟尼佛合掌道:“龙君,众生自度,佛不能度。如来所说,是度尽众生之愿,非度尽众生之事。有愿方有行,有行方有证。”
相柳左首冷笑:“巧言令色。既有愿而无能,与凡夫痴想何异?”
大势至菩萨道:“龙君既勘破无情道,当知‘能’与‘不能’,皆是分别心。如来无法,方能度一切法;如来无能不能,方能成一切能。”
炎瑀在一旁听得犯困,抬眼,发现相柳右边那脑袋跟他一样,也在打瞌睡。他不由莞尔,忽然心血来潮,分出一缕神识往下界一看,气得火冒三丈。
只见那韦国国君承熙帝满脸富贵淫逸之气,把本来面目忘了个精光。
前番在云端探看时,承熙帝还只是搂着皇后,此时再看,那皇宫寝殿的龙榻上,却躺着两个男子,正是承熙帝靳珩与一俊美男侍。
炎瑀暗道:重明这厮真是胡闹!男女不忌,再这么胡混下去,凤元金身就真保不住了。天上一日,凡间一年,七年前我帮他退兵,就是要度他涅槃,当时他无子,如今有了子嗣,该去了。
主意打定,便瞅了个空,分出一半元神在此听禅,另一半魂儿下凡去了。
此时凡间已是次日一早,承熙帝正在殿上与众臣议事,忽报七年前那个道士又来了。
靳珩大喜,忙宣进来。见面便问:“仙师此来,可是要官做?”
道士立在金阶下,朗声吟诗一首:
尝闻轩辕帝,亦忆周穆王;
皆访昆仑客,未遇授玄机。
子今慕玄者,犹迷歧路隈;
速断宠辱累,免逐逝波颓。
据说这首诗,后来被日游神收录到《上古纪元录》中,还添油加醋地写了段评语,说什么“玄凤天王心怀苍生,谆谆点化,其情可感,其德可佩”。
龙族那几条龙神翻到这页,笑得前仰后合,说日游神这马屁拍得也太没边了——玄凤天王明明就是嫌重明在凡间胡闹,怕他坏了凤族名声,才急着去捞人。
也因这事,后来墨离做了天尊,便把日游神贬到下界山沟,做了个看棺的小山神,这是后话。
承熙帝听完诗,心里咯噔一下,问道:“仙师何方人士?”
道士淡淡道:“贫道乃天上人。”
承熙帝又问:“来此何事?”
道士说:“为你而来。”
承熙帝说:“为我何事?”
道士叹道:“贫道见你久恋富贵尘色,不知回头。如今太子已立,你离死不远了。贫道不忍见你堕入轮回,特来指条生路。”
“ 什么生路? ”承熙帝惊道:“仙师救我!”这道长七年前怎么退敌,段汝飞曾仔细禀告过,他心知此人不凡。
道士说:“若要生路,除非抛了这江山,别了妻儿,随我出家修道。”
靳珩愣了愣,看看这金殿,想想那皇后太子,还有新纳的男侍,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他望向道士,那道人依旧破衣烂衫,却神采湛然,目光清澈如九天星辰。
道士也不催他,只静静站着。
半晌,靳珩忽然走下龙椅,扑通跪在道士面前:“弟子愿随师父修行!”
道士端坐不动,受了这一拜,说:“我先去,你莫要食言。”说罢起身便走。
承熙帝追出殿外,目送他去远。
回到殿中,文武百官跪了一地,纷纷劝谏:“陛下,那道士妖言惑众,幽冥之事岂可轻信?陛下万乘之尊,怎能弃国出家?”
靳珩听若不闻,传旨宣小太子上殿。
小太子闻讯赶来,跪在父皇面前,哭得泪人一般。皇后也来了,拉着承熙帝的衣袖,泣不成声。
满宫妃嫔宫女,跪了一地,哭声震天。唯有那男侍,神色阴郁地立在一边,默然不语。
靳珩心如铁石般,面无泪色。
他取过纸笔,写下一首诗:
“锦瑟华年焉忍弃,情深儿女最难离;
倏惊大限须臾至,急舍浮萍莫再迷。”
写罢,掷笔于地。小太子抱住他的腿不放,靳珩轻轻挣开,摸摸他的头:“吾儿莫哭。为父去意已决。你好好守着社稷,以孝道为先,莫让百姓受苦。”
说罢,头也不回,大步出宫。
小太子哭倒在地,众臣慌忙扶起。太子回朝即位,改元永安,大赦天下。
靳珩独自出了宫门,一路向西,追赶师父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