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爹提灯去看,发现儿子眼珠子动了动,睁开了。毕竟是亲父,虽然惊骇,但也没吓跑,詹明说要吃的。吃完一碗粥,坐起来了。
家里人以为诈尸。他摆摆手,说别怕,我没死透。
他爹问他这十天上哪了。詹明靠在床头,眼睛望着虚空,慢慢说起来。
他说刚闭眼那会儿,来了两个人,一黑一白,一个手执引魂灯,一个手里拿着锁链,套着他胳膊就往外拖。他回头看,自己的身子还在床上躺着,父母趴在身上哭,想喊,嘴张不开。
被他们拽着往南走,走了不知几千里,脚不沾地,两边的树和房子全往后倒,快得像飞。后来看见一座城,黑色的,城墙是铁打的,门上有钉,每个钉有碗口大。
进城,有人点名。排队的黑压压看不见头,他数了数,自己排在第三十三。
叫进去的时候,里头坐着一个人,穿大黑袍,头戴冠,脸是青色的,眼睛细长,不看你,看手里的册子。旁边站着两排人,都低着头。问了他姓名籍贯父母,翻了半天册子,说,不对,不是他。让人把他带到南边去。
南边又有一座门。里头有人穿红衣,坐在高案子后头,面前摆着好几摞本子。旁边站个人,手里拿着笔。
红衣人问:这辈子杀生没有?偷盗没有?骂人没有?拜神求鬼没有?积德没有?
旁边拿笔的人说:不用问,都记着呢。六部鬼曹使天天在人间,哪天做了什么事,说了什么话,本子上一条一条,清清楚楚。杀生的罪最重,拜神求鬼也算淫祀,不算积德。要是信道礼佛,守五戒,行十善,布施穷人,给道观寺庙挂幡盖,那就记在福簿上,能去福舍。
红衣人问詹明干了什么。詹明说,什么都没干。他这辈子没杀过人也没救过人,没偷过东西也没施舍过什么,就是个普通人,但他爹好做善事。
红衣人想了想,说:既是善人之子,去河边搬沙子吧。
詹明被带到一条河边。河宽得看不见对岸,水是黑的,稠的,像墨汁。岸边千把人,排着队往岸上搬沙子,从河边搬到岸上,倒在那边,再回去搬。白天搬,夜里搬,不能歇,有人看着,谁慢就挨鞭子。旁边有个人边搬边哭,说活着的时候不做好事,现在在这受苦,后悔也晚了。
詹明在那儿搬了不知多久,忽然来了个玄衣人,那人两个脑袋,样貌比神仙还俊,玄衣人在他面前停下来,看了看他,袖子一拂。
然后他便什么都不知道了,直到方才饿醒了。
詹家人听完皆是称奇,说世上哪有人长两个脑袋,便问那两个脑袋的人长什么样。詹明想了想,说刚醒时还有点印象,现在是完全想不起来了。自那以后,詹家人便更加行善,其子詹明也开始潜心修行,后来证道成仙,这都是后话了。
言归正传,那地府无故丢了生魂,判官让六部鬼曹彻查此事,查来查去,竟发现詹明竟然还活着。
可是夜叉使煞青来报,说在人间荒岭发现了一具尸体,跟詹家之子几乎长得一模一样。
他用鬼鼻嗅了嗅,可以断定詹家儿子生前用的就是这具躯壳。
判官心下生疑,又去翻生死簿,生死簿上詹明那一页,生辰八字皆在,明明寿终二十四,不知为何变成了寿终不详。
他便又去查詹明复活后的那具躯壳,这一查便发现竟是韦国国君靳珩的尸体,而那靳珩已经托生到巴林国王后腹中。
判官觉得此事非同小可,便暂时把殷王后肚中孕子作为疑案,用朱笔在生死簿上圈了起来,打算禀告鬼帝九纾,待查清楚之后再说。
也就在地府查此案时,炎瑀不知其中缘由,只顾安抚殷王后,强行用法术将孟鼎催生出来。这一催,便乱了孟鼎命中的天数,致使他六根愚钝,慧灵缺失——这便是一连串因果交织下的悲剧。
孟鼎长到十六岁,连基本的起居饮食都不会,一应皆需宫人服侍。他母后常常望着这个傻儿子掉泪,炎瑀更是欲哭无泪——一个痴儿,让他怎么渡其成仙?
他后悔莫及,后悔当初不该介入无幽在曲家的事,更不该在前一世试探靳珩。若在渡靳珩时引他活着修仙涅槃,也不至于弄到如今地步。真是一步错步步错,越想越焦心。
那日,他隐在半空,看到小太子孟鼎被两个宫人私下戏耍捉弄,那傻太子还笑呵呵的,一气之下,轰下一道火雷,将那两名宫女劈死。
两名宫女的魂魄相继飘到地府,遇到黑白无常使,便诉说自己的冤屈。无常把她们引到地府烛阴司,判官审问由来。后来一查,发现是天界的玄凤天王作恶,便连忙禀报至鬼帝九纾面前。
九纾听了直皱眉,但也拿他没办法。原来,冥府虽在三界之外,主管轮回,但三界神仙皆归凤帝赤瑕管辖。在凤帝面前,便是鬼帝九纾,也要避让三分。
他只好写了封信函,把炎瑀天王的罪责道出,让鬼使送到天庭,让凤帝处置此事。
凤帝赤瑕看到信函吃了一惊,但他却没有声张此事,更没有责罚炎瑀。他只是把炎瑀叫到自己宫中,让炎瑀看了信后,当着炎瑀的面把那封信函烧了。那一夜,他以安抚之名,与炎瑀对月饮酒,一杯接一杯,直将玄凤灌得酩酊大醉。
至于那夜究竟发生了何事,天宫无人知晓,只知次日炎瑀从凤帝寝宫出来时,面色铁青,一言不发。
不料此事被天妃孔祯撞见。孔祯本是孔雀仙子,性情刚烈,见凤帝与玄凤如此,哭闹不休。赤瑕被她闹得心烦,一怒之下,废了孔祯天妃之位,将她贬到中元界。彼时孔祯已诞下一子,名唤灵炤明王,便是后来的妖帝孔璘。
孟鼎五岁时,殷王后又诞下一子,取名孟安,字长策。
长策自幼聪慧异常,他父王便废长立幼,改立他为太子。但世事无常,孟长策无意做国君,后来受一仙人点化,舍弃王位,入深山修道去了。
而孟鼎虽长寿,活了八十九岁,但一生痴傻。他死时,魂魄刚离体,便被一道天雷劈得无影无踪——据说是冥帝九纾不满赤瑕袒护炎瑀,迁怒于孟鼎,将那朱笔一圈的命格,化作雷霆散了。
可怜重明天王三世修行,竟落得如此下场。彼时我尚在天庭,后来听闻此事,也忍不住唏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