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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第三十九章 江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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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他准备出发前一晚,沈知行突然病了,昏迷不醒。从一场大梦中醒来时,只觉足下如有千钧之重。

他低头看了一眼,登时愣住了。锦被之下露出两只赤足,皮色黝黑,骨节粗大,脚背上生着密密的长毛,与他白皙如玉的身躯形成可怖的对比。

那不是他的脚。

彼时他颤抖着伸手去摸,触手粗糙,脚底硬茧层叠,五个脚趾张开着,像是五条短小的虫豸。一股浓烈的腥臊之气扑面而来,熏得他几乎作呕。

“这……这是什么?”他的声音发颤。

贴身小厮当时闻声进来,瞧见那双脚,惊得手中的铜盆哐当落地,热水泼了一地。

“大人,您的脚——”

沈知行闭上眼睛。他想起来了,那场急病后他记得做了个怪梦,那道黑雾,那个阴森森的衙门,自称府君的红衣人翻着簿子皱眉,说阳寿未尽,不该召,让他回去。

然后有个鬼使拖他走,走到一半,双脚像钉在地上一般,剧痛难忍。那鬼使犯了愁,说刚才都好好的,怎么动不了了?那我怎么送你回去?

这时,从阴阳界碑处过来一个人,那鬼使似乎认识,对那人很是客气,那人在旁出主意道:“今日新死一个胡人,脚甚健,不如与此人换上。”

那鬼使想了想,欣然点头。

但沈知行死活不肯。他出身琅琊沈氏,七岁能诗,十七岁中解元,二十五岁中榜眼,授翰林院编修,今年才三十,前途无量。是京城里人人称道的仕林俊才。

他浑身上下无一处不精致,无一处不风雅,怎么能换一双胡人的脚?

那胡人是什么东西?蛮夷之辈,茹毛饮血,面目可憎,脚上怕还带着腥膻之气。

后来那人不耐烦了:“换不换?不换就让鬼使把你带回去,自有你的去处。”

沈知行看了一眼那黑沉沉的去处,终究还是点了头。

醒来便是这样了,沈知行告诉我。

那之后的日子,他就像活在地狱里。他再不能穿从前那双软底云纹履,胡人的脚太大,撑得鞋面鼓鼓囊囊,走起路来像鸭子一样外八字。他也不再让婢女替他洗脚,更不许任何人看见那两只丑陋的物事。

现在正值秋暑,他也要裹着厚厚的布袜,再套上靴子,热得满脚生疮也不敢脱。

更可怕的是那个胡儿。

第一次是他接到御旨到江宁做主考,在通州驿馆歇息那天夜里。沈知行正在灯下读书,忽听得窗外有人哭泣,声音悲切,如猿啼如鹃泣。

他命人出去查看,随从回来说,客栈门外蹲着一个胡人少年,约莫十五六岁,生得眉目深邃,鼻梁高挺,却哭得满脸是泪,抱着门前的石阶不肯松手。

“他哭什么?”沈知行皱眉。

“他说……他来找他的脚。”

沈知行手里的书卷啪地落地。

那胡儿被拦在门外,沈知行一夜没睡,抱着自己的脚瑟瑟发抖。那双脚像是感应到了主人的到来,竟自发热发痒,脚趾不停地蜷缩伸展,像是想要奔出门去。

第二日一早,沈知行本想快点上路,却发现那胡儿就蹲在客栈外,小二赶都赶不走,他命人将客房门紧闭,打算先休息一天,让随从看守。

可那胡儿不知从哪里翻墙进来,直直闯到他的房门口,扑通跪倒,抱住他的脚就开始哭。

“还给我……你还给我……”那胡儿将脸埋在他脚上,眼泪浸湿了布袜,哭得浑身发抖。

沈知行吓得魂飞魄散,一脚将他踹开。那胡儿被踢得滚了两圈,却立刻又爬回来,死死抱住他的脚踝不放。

沈知行这才看清他的脸——确实生得异相,肤色微褐,眼窝深陷,一双眼睛却极亮,像是含着两汪泉水,哭起来的时候,长长的睫毛上挂着泪珠,竟有几分说不出的可怜。

“滚开!”沈知行又踢了一脚。

胡儿被踹倒在地,额头磕在楼梯上,破了皮,渗出血来。他却不哭不叫,只是定定地看着沈知行,准确地说,是看着沈知行那双被裹得严严实实的脚,目光里满是哀戚。

“那是我的脚,”他低声说,“我找了它们好久。”

沈知行叫随从将人赶走,他从客栈后窗跳下,马车行在路上,忽然听见路旁有人哭。掀开车帘一看,那胡儿蹲在道旁的柳树下,正朝着他的马车流泪。

沈知行放下车帘,命车夫快走。走出去数十里,又听见哭声,回头一看,那胡儿竟跟在马车后面跑,跑得气喘吁吁,满头大汗,却始终不远不近地跟着,泪流满面。

沈知行终于忍无可忍,命人将那胡儿抓来,厉声道:“你到底想怎样?那是我的脚!阎王换给我的!你若要讨,去找阴司讨去!”

胡儿被两个随从按着肩膀,抬起头来看他,眼睛里全是水光:“我不讨,我知道讨不回来了。我只是……只是想看看它们。大人,您要不就把我带在身边吧。”

沈知行被他看得心里发毛,拂袖上车。马车驶动时,他听见身后传来低低的哭声,细细的,像是断了弦的琴,在风里飘了一会儿就散了。

从那以后,沈知行又换了辆帷幔严实的马车,车帘压得死死的,一丝风也透不进来。

可那个胡儿总有办法找到他。

快到江宁那日,还未入城门,就看见那胡儿跪在路中央。他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头发也束了起来,露出棱角分明的下颌线。夏日的阳光照在他脸上,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没有泪,只是安静地看着马车。

“沈大人,”他的声音比之前沉稳了许多,“我不是来闹事的。我只是想告诉你,我叫商羊。”

沈知行隔着车帘冷冷道:“我不管你叫什么,离我远些。”

商羊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诡异,笑着笑着,脖子两侧突然又钻出八个脑袋来,都是鸟头,尖喙利目,齐刷刷地晃动着。

九个脑袋似同时说话:“我生前是个孤儿,被胡商收养,跟着商队走南闯北。十七岁那年死在凉州,浑身上下没一处值钱的,只有这双脚,走了三万里路,从西域珀罗国到大启都城,从都城到江宁。鬼使把我的脚给了你,我不怨,只是……这双脚认得路,它们走了一辈子,总想往我那边去。”

沈知行攥紧了车帘,吓得冷汗淋淋,问车夫和小厮,那人九个脑袋你们看见了吗?

车夫和小厮面面相觑:“哪有什么九个脑袋?路边就跪着一个人啊。”

但是那九个脑袋还在说话,“所以它们会痒,会发热,会自己动,”商羊继续说,“那不是它们要闹你,是它们想回家了,你最好把脚砍了还我。”

风吹过来,车帘掀开一角。沈知行定睛一看,不知何时,商羊竟已坐在马车里,吓得他一脚把人踹了下去,放下车帘,连忙吩咐车夫快走。

到了江宁府衙官驿后,第一晚便出了事。他那双脚忽然自己又跳起来,然后他不受控制地,一会儿跳上桌子,一会儿踹向墙壁,把椅子踢翻了好几张,整个人像个提线木偶般在屋里横冲直撞。

几个随从扑上去按都按不住,最后还是用布带把双腿捆在床柱上,才消停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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