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长道法高深,先帮本官消消眼前的灾。”
眼前什么灾?我不解。
“不瞒道长,本官最近老是噩梦连连。”单知府说,自己最近吃不好睡不安,特别是京城的主考官一来,他看到沈知行那双脚,更是心悸。
“好说。”我一边点头,一边捻着莲花诀,故作高深地三指朝上,正思忖该怎么应对。谁知单知府愕然看向我:“什么,要收三十两?”
我:“……!”我抬眼看他,额角抽搐了一下,仔细观他神色,暗寻这厮莫不是做了什么亏心事?别人的脚生病,他心悸什么?
我默然不语,继续往前走。那单知府竟在后面叫了起来:“道长别走啊,您……您不会是要三百两罢?”
三百两?差点惊得我一个趔趄。
“罢罢罢!”单跃川割肉似的咬牙切齿,“您若是能让本官以后寝食相安,这三百两只当是供奉了活神仙。对了,沈大人那边,也劳烦道长去瞧瞧。若是能帮他化解腿疾,想必沈大人也不会亏待道长。”
我怕他反悔,连忙止步道:“先去准备祭用之物吧。”
单知府连忙问我,要准备什么,我便让他唤人去采买供品祭品、纸扎冥币等物。
暗忖,这知府大人恐怕忌惮的不是那只白鹅。噩梦连连,想来与那双女人鞋子脱不了干系。
不过这些都与我无关。眼下先替此人消了心结,再去看看那沈大人是怎么回事。若能接近沈知行,或许能套出策论的口风,也好瞧瞧此人为官是否正直。
思量到此不由暗喜,这一天算没白站。有了这三百两,可以暗中接济陆衡,此番他若过了乡试,可作为他进京路费。虽然他岳父给了一笔安家银子,锦员外几个也时常关照,但陆家母子一直过得紧巴巴的。
当夜亥时,一应准备妥当,我便在府衙后院做了场法事。那单知府竟然还亲自写了一封祭文,上面写着一个女子名字,内容却未让我看便让我烧了。后来他再三问我:“道长,以后不会再有孤魂野鬼来扰我清梦吧?”
我违心点头,只道:“冥灰随风散,因果自生根。法事已毕,大人日后但行好事,自有天知,清梦自来。”他脸色一白,连连称是。
一直忙到深夜我才回家。走前,单知府给了我三百两银票,又与我约定,明日上午去府衙官驿给那位沈大人看病。
次日一早,单知府派了轿子来接我。
下轿后,单知府把我拉到一边,告诉我,昨夜那沈大人在官驿旧疾复发,双腿失控,邪门得很,几个随从用布带捆了才消停了些。
“沈大人脸色很差,一夜没睡,”单知府搓着手,“道长,您待会儿可得好好瞧瞧。”
我暗忖:旧疾复发能闹到要捆腿?怕是另有隐情。
到了府衙官驿,我被引到沈知行的客房外。还未进门,便闻见一股浓烈的药膏味,混着隐隐的腥臊。我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已经留了意。
进去后,见一位面容俊朗的男子半倚在床上,三十来岁,想来便是那翰林编修沈知行了。
沈知行穿戴整齐,脸色苍白,眼下乌青,显然一夜未眠。他脚上裹着厚厚的布条,外面又套了一双宽大的靴子,用绳子捆了好几道,固定在床尾。
见我进来,他勉强挤出笑容:“有劳道长。”
我稽首道:“沈大人客气。贫道可否先看看大人的腿疾?”
沈知行却犹豫地看了眼一众随从和单知府等人。
单知府识趣地道:“本府前堂还有公事,沈大人的腿疾让道长好好瞧瞧罢。”说着便带着随从走了。
屋子里只剩下我和沈知行,还有他一个贴身小厮。
我走到榻边蹲下身,伸手去解他脚上的布带。他下意识缩了一下,又强忍着不动。我一层层解开布条,露出一双异常宽大的脚——
皮色黝黑,骨节粗大,从脚背一直到脚踝处,生着密密的长毛,不,更像是一种羽毛,与他白皙如玉的手形成诡异对比。
五个脚趾微微张开,呈弯钩状,上面也有毛,自顾自地翘着,像是随时要跳起来。
我心里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
“大人这脚,是什么时候开始不适的?”我一边搭脉,一边随口问道。
沈知行目光闪烁:“……有些日子了。道长可看得出是什么病症?”
我沉吟片刻,道:“脉象看,大人肝肾不亏,气血也足。但这双脚……”我顿了顿,故意压低声音,“倒像是与大人身子不合。”
沈知行的脸刷地白了,沉默了片刻,终于对我说了实话。
原来,在三个月前,沈知行在京城遇到一件怪事,在那之前,他的双脚一直很正常,又白皙,且脚的长宽比例与普通男子一样。
三月前的一天,那日他沐休,在街上遇到两个少年,其中一个他也识得,便是今年的状元郎乔南卿……
“乔南卿?”我心下一惊。
“怎的,道长认识他?”
我摇头道:“不算认识。只是十几年前,这孩子失踪后,我在京城云游时,与他父亲乔望曾有一面之缘。”
只是没想到,那蒙思明果然如约把他送了回去,而且这孩子竟然成了状元郎。
沈知行道,“乔公子府试和乡试并非在京城完成,而是在并州府,三年前才回京。今年会试取得头甲,四月殿试又点了状元,可谓名动京城,连那萧大才子都被比了去。”
“萧大才子?”
“对啊!今年的探花郎萧彻,出自蓟州萧家。道长你在江宁或许不知,如今朝廷人才济济,此二人都是少年英才,听说都未及冠。”
听到此,我暗暗感慨:没想到肥遗那个憨物,转世后还成了探花郎。而我师父转世陆衡,才是真正的少年英才,文武双全,只是他的家世与际遇没有肥遗好罢了。
我让沈知行继续讲他的遭遇。
他说那日在街上巧遇乔南卿,便想请他到茶楼坐坐。原来乔南卿中状元后,被皇上授了翰林院修撰,与沈知行同在翰林院,虽只共事了短短数日,也算同僚。谁知不到半月,东宫缺人,乔南卿便被调去做了太子侍读,两人竟没来得及好好叙一叙同僚之谊。
当时乔南卿身边还跟着一个年轻男子,沈知行并不认识。那人衣着华贵,神态倨傲,听沈知行说要请乔南卿去茶楼,便不耐烦地摆摆手,说茶楼闷气,不如去游湖。乔南卿性子随和,见两人意见不合,便笑着打了个圆场:“不如去酒楼喝几杯?既不闷,也省得跑远。”
三人便一同去了酒楼。几杯酒下肚,乔南卿起身去净手。那男子便斜眼看着沈知行,冷言冷语,说了几句讥讽的话,大意是沈知行都已年逾三十,却来与小辈攀交,莫非是看乔郎是太子侍读才跑来巴结。
沈知行脸上挂不住,回了几句:“沈某若要巴结人,还用等到今日?莫说是太子侍读,便是太子殿下当面,沈某也只论君臣,不讲攀附。”
两人言语上便起了冲突,沈知行气得拂袖而起,那男子也拍案冷笑,场面一时僵住。好在乔南卿及时回来,好言劝开了。
过了几天,朝廷下了道旨意,让他到江宁主理武举乡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