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宁府城南桂花巷。
孙知县在半年前就出资替陆衡赎回了陆家旧时的宅地,盖了几间新屋。不算大,但比起桃花村那两间旧屋,已经好了太多。
锦员外也在陆家附近买了宅子,徐临几家没找到合适的,暂时住在陆家和锦家。
我到的时候,他们刚安顿下来。
我没有去陆家。而是在巷子附近赁了一间闲置的旧屋,收拾了两天,住了下来。屋后有一片竹林,风一吹,竹叶沙沙作响,是个清幽处。
这里离陆衡家隔了半里地。
不远不近。
正好。
安顿下来的第三天,我在巷子口看见了陆衡。
他穿着一件石青色的袍子,没有带枪,骑着他那匹白马踏雪,从弄堂里出来。走到巷口的时候,他勒住马,吃惊地看了我一眼。
“道长也来了?”他说。
“云游至此。”我淡淡地说。
他默然看我一眼,点了点头,朝我略一拱手,便说改日再会,也没有多问,策马往城里去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他知道我跟着他吗?
知道如何?不知道又怎样?
我自嘲地笑了笑,他兴许以为我只是一个爱凑热闹的闲散道人,恰好走到了这里,恰好又住在了他隔壁。
这世上哪有那么多恰好。
可他不关心。
他不关心一个游方道士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他的眼里只有锦沅,只有他的妻子和母亲,只有他的前程和那几个兄弟。
没有我。
倒是锦员外几个,听说我也来了江宁,便时常来我这儿坐坐,有时还让几家小子带些东西或吃食给我。
日子似乎又回到了从前的样子,他们待我如乡邻。
陆衡和锦沅、徐临、陈怀、裴君实、卫灵之六人,日日在一起习武。
乡试是在中秋之后,还有两个月。
他们在陆家新屋前面辟了一块空地,立了箭垛,摆了兵器架,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操练。
我远远地看着。
陆衡的枪法越来越精了。那杆玄铁枪在他手里,像是活的一样,枪尖在空中划出的弧线,像一道道玄色的闪电,又像写在天上的狂草。
他练枪的时候,整个人都变了——不再是那个沉默寡言的少年,而是一柄出鞘的利剑,锋芒毕露,锐不可当。
锦沅的箭法也越发精湛。他能射中三百步外的铜钱,能一箭将天上飞过的雁穿成串。可他最专注的时候,是在陆衡练枪的时候——他的目光跟着陆衡的枪尖移动,手里搭着箭,却从不射出。
像是在守护。
又像是在看着一个永远看不腻的人。
在这期间,我偷偷去了趟曲容的香火庙,发现十几年前的那场大水不仅冲垮了民宅,连他的香火庙也一并抹了去,而且当地百姓并未给他重建新庙。想来,那厮许已到别的庙宇享用香火去了。
如此甚好,免得与这厮斗起来,引来天庭的耳目,那便麻烦了。
另外,我偶然发现一件蹊跷事。
有一天,天已黑透,那陆家屋顶上不知蹲着一只什么怪物,有小牛犊那么大,黑乎乎的一团。
我隐身过去时,它竟翅膀一展,瞬间飞走了。我掐诀用御风术追赶,却未能追上,让它逃了。
我心下郁闷,此妖物似乎有点眼熟,到底在哪儿见过,一时却想不起来。直到第二日,我去城隍庙摆摊,无意中看到那屋脊上的石雕兽首,我才恍然想起它是谁——
西海龙王第六子,嘲风。
嘲风既不算真正的龙族,也算不上羽族,他是西海龙王敖顷与妖仙白孔雀孔娉的私生子。
我只听说此妖一直待在下元界,但神出鬼没,不曾想却在陆家屋顶遇到他。
一连数日,我隐在暗处观察,但嘲风再未出现过。我知道已打草惊蛇,此妖突然蹲在我师父屋顶,定不会无缘无故,到底是何目的,我还猜不出。
七月,大启朝出了两件大事。
第一件事,忠亲王宁珂猝逝。而坊间传闻今上沉疴不起,缠绵病榻已有数载。
第二件事,河西府安郡王兼节度使罗庆反了。那罗庆本是先朝驸马,当今皇帝的亲姑父,以前有从龙之功,封地在河西郡。这些年在河西如土皇帝一般。此番反叛,据说是因皇叔宁珂病逝,他没了顾忌。
且忠亲王曾在几月前于御前连上数道奏疏,力陈罗庆藩镇势大、养虎为患,请皇上收回其兵权。宁珂在世时,罗庆尚不敢轻举妄动——只因宁珂乃当朝名将,用兵如神。如今宁珂一死,罗庆再无顾忌,遂起兵反叛。
七月底,忠亲王之子宁霄顺继王爵,封靖安王。据说此人虽未及冠,却已颇有乃父之风,文韬武略,朝野拥戴者甚众。朝廷急调各路兵马,以宁霄为帅,星夜兼程,前往河西平叛。
陆衡几个也是摩拳擦掌,恨不得快点通过乡试,再入京参加会试,好早日为国效力。
但乡试是大比,与府试截然不同。
很快,到了八月上旬,江宁的茶楼酒肆里,消息传得最快。我在城南摆摊,耳根子就没清静过。
这日,天气闷热,我去对面茶楼点了壶凉茶歇脚,旁边桌上几个秀才模样的人正在高谈阔论,说的正是今年的武举乡试。
“听说朝廷这次派来的正主考,是翰林院的编修沈知行,副主考是都察院监察御史宗守正。都是京官,从京城千里迢迢赶来的。”
“可不是嘛!还有巡按御史李大人监场,知府大人亲自点名入场。外场考弓马刀枪,有专门的武官监射;内场考策论,主考大人亲自阅卷。录取的名单,要正主考定榜、副主考副署、监临官复核,三道关过了才公布。”
“这么严?”
“历来如此,武举是为朝廷选将才,哪能马虎?”
我端着茶碗,默默啜了一口。
他们又说,每届乡试取魁大多是策论出众者,而非武艺第一。
听到此我心下一沉,陆衡几个天天舞枪弄棒,也不知有没有在策论上下过功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