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衡成亲后的第三天,带着孙小姐回五崖县归宁,又过两日,村里便传出个大消息。
陆衡要带着新娘子和母亲姚氏,回江宁祖籍了。
这是他岳丈孙琛的主意。孙琛说,今年江南的乡试大比就定在江宁,何况陆衡本就江宁人氏,迟早要认祖归宗,趁着新婚,不如把家搬过去,省得日后折腾。
听说陆衡要搬走了,徐临、锦沅几个就闹腾开了,特别是锦沅,跟他爹哭鼻子瞪眼,死活要在江宁买座宅子住下。
锦员外不缺那买宅子的钱,想着大儿子还在京城做绸缎生意,将来在各州府开分号,买个宅子也有个落脚处。
卫灵之母子本不是桃花村的人,卫母跟姚氏同为孤儿寡母,相处很合契,锦员外对陆家母子又有恩,三家便商量着要做邻居。
锦沅和卫灵之定了要跟去江宁,其他三个更加坐不住了。便成日在家跟父母不是摆脸子,就是摆道理,说几人从小一起长大,将来有了出息,还可以互相照应。
众员外商议了一番,一时拿不定主意。陈员外说,孩子们只是去江宁应考,若是考过了,又要入京会试,那怎么办?岂不是又要搬到京城去?
徐员外则说,你家是开米铺的,江宁开一家,将来入京再开一家,生意只会越做越大,是好事,但搬家这事得慎重,最好要离祖籍近。江宁是江南最富庶的州府,离我们这儿只有一百多里,将来孩子们不管去哪里,我们几个老的就在那里安家。
说着又请我为他们卜卦,我把蓍草棍儿摆了三次,两吉一凶,卦象总体为吉。最后几家都决定跟着一同迁往江宁,只留各房下的管事仆人在此管理田产,其余细软家私尽数收拾,裴员外和徐员外欣然称善,说如此两全其美。
“是啊,反正沅儿跟衡儿分不开,先跟孩子们去看看。”锦修在堂前说这话的时候,笑着看了看锦沅。
锦沅低着头,没有接话。
陆衡站在一旁,脸上的表情淡淡的,看不出喜怒。
我坐在堂前,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分不开。
是啊,分不开。
可有些东西,就算分不开,也得不到。
搬迁的日子定在十日后。
那几天,整个桃花村都忙碌起来。车马、行装、细软,一箱一箱地搬,一车一车地装。徐员外、裴员外、陈员外、锦修,几家合在一处,浩浩荡荡,像是要把整个村子都搬走。
我没有去帮忙。
我只是在自家院子里收拾了几件衣裳,把那面“算卦看相”的布幡卷起来,塞进包袱里,又把案上那包已经干透了的桂花糕和那个黑橘子一起扔进了灶膛。
陆衡走的那天,我没有去送。
我站在自家院子里,听着外面的马蹄声、车轮声、说话声,一点一点远去。我走出院门,站在巷口,远远地看着那队伍。
队伍的末尾,几辆大马车,几个骑马的庄丁,然后是卫灵之骑着青骓马,马背上驮着大包小包,慢吞吞地走着。
陆衡和锦沅走在最后面,一个骑着踏雪,一个骑着黑曜,并辔而行,没有回头。
陆衡一直没有回头。
我站在巷口,看着队伍走远。然后我转身,锁了院门,背上包袱,也往官道上走去。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着。
也许是因为无处可去。也许是因为,除了跟着他,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我是麒麟,我活得长。
我有的是时间,慢慢跟。
行了数日,我一直远远缀在后面,他们并未瞧见。这日来到一处,地名野狼岭。但见一派荒郊,并无人家。
天色渐渐黑将下来,我隐约听到陆衡对那几个弟兄道:“我们只顾赶路,错过了宿头。此去三四十里才有客店,这车子又重,如何赶得到?你们看这一路都是荒郊野地,猛恶林子,如何停得?徐兄弟,你同君实和陈怀先往前边去,看看左右可有什么村落人家,先寻个歇脚处才好。”
三人答应一声,加上一鞭,豁喇喇去了。陆衡带着锦沅、卫灵之在后,护着家眷车辆,慢慢行走。
不多时,陈怀、徐临、裴君实跑马回来,叫道:“大哥,我三个直走到十里之外,并无村落人家。只从这里往西三四里地,山脚下有一座土地庙。虽然冷落,殿上两廊,尽够歇息。只是坍塌得厉害,又没有庙主,没处做晚饭吃。”
锦沅道:“不妨!我们带得有粮米锅铲,只消拾些枯柴,胡乱做些饭吃,将就过一夜。”
卫灵之接口道:“不错不错!快些走,我肚子早饿了。”
陆衡吩咐一众车辆马匹跟着,徐临和陈怀引路,往土山脚下行去。
到了庙门,待众人把车辆推入庙内,安顿在两廊的空隙,我掐了隐身诀,寻了一棵高大的老槐树,藏在暗处,庙里庙外的动静都看得一清二楚,说话声也听得见。
众员外和夫人,姚氏、卫母同孙小姐和丫环们,都在殿里歇息。殿后还有三四间房屋,停着几口旧棺材,窗槛朽烂,屋瓦俱无。旁边有一间厨房,灶上的锅却没了,壁角边堆着些乱草。
当下卫灵之、锦沅将带来的家伙收拾起来,叫庄丁们寻了些水来,起火做饭。看看已是黄昏,众员外并众小爷各吃了些酒饭。只有卫灵之独自拿个大碗,不住的吃酒。
陆衡劝道:“不要喝了。古人说得好,酒醉红人面,财帛动人心。这里是荒郊野岭,倘有闪失,如何是好?且待到了江宁,凭你吃个醉便是。”
卫灵之道:“大哥胆子也太小了!既如此说,就不吃了。”便拿饭来,一连吃了三四大碗,方才住口。
众人吃完,都收拾了。员外们在殿上左边将就安歇,庄丁们跟着车辆马匹在两廊下休息。
陆衡对裴君实、徐临道:“二位贤弟,今夜不可安睡。把衣服拴束好了,到殿后破屋里看守。若是后边有失,莫怪愚兄唯你二人是问。”
二人答应道:“是!”
他又对锦沅、陈怀说:“二位贤弟,你们看左边墙壁残坏了,你俩去看守。倘左边有失,是你俩的干系。”
陈怀、锦沅也同声应是。
又叫:“灵之兄弟呢?”
卫灵之道:“在这里!大哥有何吩咐?”
陆衡说:“右边的墙也快要倒了,你守着右边。”
卫灵之道:“大哥辛苦一天了,去睡罢。别大惊小怪的,怕做什么?若有差池,都算在我头上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