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衡微笑道:“兄弟不知。自古道小心天下去得。我和你两个有什么大行李?只是众员外们有这许多行装,还有女眷家小,倘若稍有疏失,岂不被别人耻笑?所以烦劳众弟兄四边守定,愚兄照管着大门。就是有千军万马,也不怕他了。但愿无事,明日早早起行,寻个宿店,一路平平安安到了江宁城,岂不为美?”
卫灵之道:“好罢!大哥既如此说,右边就交给我了。”一面说,一面小声嘀咕:“如今太平时节,有什么强盗?况有我们这一班弟兄,个个都是习武之人,怕他个鸟杀才?这大哥好是好,就唠唠叨叨的,成了亲更像个管家娘子了。”
说完,还自行捂嘴偷笑了一下,把他的青骓马拴在廊柱上,把双锤挂在马鞍上,歪着身子,靠着石栏打盹。
陆衡则把庙前那两扇大门关好,看见殿前阶下有一座石磨盘,伸手一摇,却是连座凿成的。他奋起力气,两只手一抱,抱起上半扇,把庙门靠紧了。将那玄铁枪靠在旁边,自己背坐在门槛上,仰面看天。
这时正是阴历二十一,黑洞洞的没有月亮,只有些星光。
将近二更时分,远远听得有人声喧闹。不多时,一片火光,渐近庙门。只听得人喊马嘶,来到庙门前,大叫:“晓事的快开门!把一应金银珠宝献出来,饶你一班狗命!”
又一个道:“不要放走了陆衡那狗杀才!”
几个人来推庙门,却推不动。
陆衡这一惊不小,当即站了起来。
我也在暗处寻思:陆衡年纪尚轻,从小就在桃花村待着,有什么仇人?这伙强盗怎么会认得他。
那庙门原是破的,我倚在树上,看见陆衡从破缝中往外张望。
这时锦沅在左边听到动静,连忙跑了过来,问陆衡怎么回事。
陆衡小声说:“外面不是别人,是常州谢知府手下的那个武考官,李穆。”
锦沅听了一惊,问怎么办?要不开门跟他们拼了。
陆衡说:“不必。冤家宜解不宜结。我只用守住了这大门,四面都有你们几个兄弟把守,谅他们进不来。等到天亮后,他自然就会带人走了。”
通过二人交谈我才得知,那李穆本是响马出身,谢兰渊见他有些本事,拔他做了武备署的偏将。不料他贪财忌能,与陆衡比武跌了一跤,又因贪索被革了职。因此纠集了一班旧日伙伴,带着两个儿子李通、李璘,到此报仇。
陆衡催锦沅快回到左边庙墙那儿守着去,他自己则把马鞍整一整,身上束带紧一紧,提着玄铁枪,立在大门那儿守着。
右边卫灵之正在石栏边打盹,猛听得前庙门敲得震山响,忽然惊醒。往外一看,见大门外火光冲天,一片喊叫声。
他一骨碌爬起来,揉着眼睛说:“嘿!有趣!果然大哥有见识,真有强盗来了!我们正要去江宁武考,也不知自家本事如何。如今且不管他,就用强盗试试我的锤子。”便把百斤双锤提在手里,掇开右边破壁,翻身上马,冲将出去,山庙外早被几十人团团围住。
他大叫一声:“好强盗!快来试试卫爷爷的锤子!”
飕的一锤,他将一个贼人打得脑浆迸出。又一锤,一颗头滚了下来。
陈怀在左边听见了,对锦沅说:“不好了,都怪你磨磨唧唧,还骗我说没事!我若再迟些出去,都被他们杀完了。”举起那柄金背大砍刀,砍开左边那堵破墙,一马冲出,手起刀落,一个人头滚下。
一时间庙外灯球火把,照得如同白日。李穆毕竟在武备署待过,身手了得,一马当先,提着一柄狼月叉,抵住卫灵之。李通、李璘两支方天画戟,齐向锦沅戳来。
锦沅并不擅长近身搏斗,他往后疾退七八步开始拔箭。
便在此时,卫灵之骂道:“狗强盗!你敢来惹爷爷的事么?”舞动两柄铁锤,飞打过去。
锦沅喊道:“卫兄退后,小爷一箭串了他们去地府下油锅!”说着三箭齐发,一箭将李通、李璘兄弟二人穿胸而过,另外两箭射向悄悄逼近卫灵之的两个强盗。
陆衡在前门听见了,道:“不好了!这两个出去,必要做出事来。待我出去劝他们,放他们去罢,省得冤仇越结越深。”便把石磨盘推到一边,开了庙门,上马出来。
才待上前,后边徐临、裴君实两个也忙到殿上,叫声:“爹娘们莫要惊慌!强盗自有众小子们抵挡,进不来。待我两个也去活动活动。”两个一齐上马,一个使刀,一个拔剑,冲出庙门。那些喽啰碰着就死,挨着就亡。
一个副头领模样的人见李通两人已亡,又见头儿战不过卫灵之,斜刺里举九节鞭来助李穆。还未近前,却被卫灵之一锤打下马来,接着又一锤,砸烂了天灵盖。
李穆大叫一声:“狗杀才,杀我二子,又残害我义弟,此仇不共戴天!”纵马摇叉,直取卫灵之。
陆衡大叫:“李穆,有本事冲我来!我陆衡在此!”
李穆正战不下卫灵之,听得陆衡来了,心里着慌。正待回马,不防徐临上来,一刀把他砍下马来;裴君实赶上前,一剑结果了性命。
那些小喽啰见大王二大王和两公子都死了,各自四散逃命。陈怀、卫灵之又赶上去,杀个痛快。
夜幕下,到处是惨叫声。我在暗处看着,心中暗叹:虽说是自卫,毕竟伤了这么多性命,这杀孽也不轻了。
好在陆衡及时阻止道:“兄弟们,让他们逃去罢,不要杀了!”
那两个哪里肯听,兀自追赶。
陆衡纵马上前,哄他们道:“好兄弟,后边还有强盗来了,快回庙里去吧!”
那两个只道是真,都勒马回转庙门,问道:“在哪里?”
陆衡说:“他们既已逃了,就算了罢,何必再去追赶?如今我们杀了这许多人,明日岂不连累了地方上的人?我们先到殿上去,商量个长久之策才好。”
众弟兄一齐下马,来到殿上。只见一众庄丁七嘴八舌,不知在捣什么鬼。众员外、夫人、孙小姐和一众丫环妇女,都吓得像木菩萨一般,不敢做声,只是发抖。
看见陆衡和五个弟兄走来,这才个个欢喜,立起身来,你一言我一语,知道杀了强盗,都放下心来,合着掌谢天谢地。
陆衡说:“你们不要乱吵吵的!你看天已经快亮了,倘若有人知道,虽然杀了强盗不要偿命,也免不了吃一场大官司。这可怎么办?”
徐临说:“我们管他娘去死,难道官府就晓得是我们杀的,来抓我们?”
陆衡道:“不好!现今杀了这许多尸首在这里,地方上岂不要追究,终是难了之事。”
卫灵之接口道:“我有个主意。不如把这些尸首堆在庙里,我们寻些乱草树枝来,放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再叫鬼来寻我们。”
锦沅笑道:“卫兄这句话说得极是,倒要依你。”
徐临、陈怀、裴君实也一齐拍手道:“妙啊!怪不得卫兄弟那日在虎牙冈剪径,原来杀人放火是老本行!”
众人听了,都大笑起来,陆衡拗不过,只得依了众人。
众弟兄便唤几个胆壮的庄丁,扛抬尸首,一齐堆在神殿上。将那些车辆马匹都收拾好了,齐集庙门外,请家眷上车起行。卫灵之寻了些火种,把那些破碎窗棂堆在大殿上,又捡了不少枯枝,放起火来。风狂火猛,霎时间把一座山神庙烧成了一片白地。
陆衡和弟兄们上马提枪,赶上车辆,一同赶路,往江宁府进发。
我远远跟在后面,看着那片火光渐渐熄灭,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