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信的是个书童,顶多十二三岁,前日在乔南卿别院我们都见过。
那童儿进来后朝众人作了个揖,对陆衡道:“陆公子,我家公子邀您今晚去赏雪,不知您是否得空?”
“今晚?”陆衡望了望窗外,雪花正飘得紧,他便问道:“去何处赏雪?”
童儿道:“我家公子说去京郊凤翔山,您要是有空,他待会儿便来接您,马车都给您备好。”说着拿出一封雅致的洒金帖,双手递给陆衡。
陆衡接过打开,看到内容却是会心一笑,顺手递给我。那请帖写得言辞恳切,情意拳拳,说要与陆衡行结拜之礼,也邀了我们几个同去赏雪。我看了眼,帖子后面也列着我们几人的名字。
“我家公子特意交代,让您多带件衣裳,可别冻着了,今晚许要在那里歇下。”
一听这话锦沅不乐意了,蹙眉道:“你家主人就邀衡哥一人去么?天寒地冻的,晚上他能看到什么?”
“还邀了各位啊,帖子上有写。”童儿回道。
我知锦沅定又误会了,忙把帖子递给他看。他一看到帖子后面果然写着我们几人的名字,脸色才稍霁。
陆衡笑着说:“乔兄有此雅兴相邀,我本应前去,只是不巧,明日锦清大哥要动身去江南,我们几个理当送一程。”
锦清忙说:“不用相送。阿衡你们有事尽管去忙,初到京城好不容易交上朋友,可别冷了人家一片热忱。你们尽管去,送不送的不打紧。凤翔山雪景极好,凤水池那一带冬天有热泉,还有近年落成的天君庙,殿宇巍峨,附近客栈酒楼齐全,文人墨客都喜去那里观景住宿。”
“也好。”陆衡点头道:“大哥大嫂一路顺风。” 说完又给了童儿几颗碎银作辛苦费。
黄昏时分,天君庙内檀香缭绕。那天君金身塑像丈余高,高坐莲台,两手搭在膝上,一双睥睨众生的丹凤眼似在俯瞰二人。
陆衡和乔南卿并肩立在神像前,各擎三柱香,先拜天地,再拜神像,将香插入铜炉。随后二人转身相对,拱手深揖一礼。
而我、卫灵之、锦沅、徐临、裴君实、陈怀几个立在他们身后两旁。
卫灵之悄悄凑近我耳边道:“道长,这姓乔的要做甚?哥哥怎么还与此人拜起堂来了?”
“休要胡说!”我低声斥道,他嘿嘿一笑,便识趣地闭上了嘴。
只见乔南卿展开亲手写就的金兰谱,字字端丽,声音温润悦耳:“……苍天在上,后土在下,文不弃武之直,武不嫌文之迂。我乔南卿……”说到此处他含笑看向陆衡,陆衡了然忙接话道:“我陆靖渊。”
二人齐声道:“同心辅国,义结金兰,生死相托……”念到最后,两人声音都微微发颤,末了相视一笑。
锦沅立在我旁边,神色黯然。他似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只盯着神台上那碗酒——此时,陆衡抓起雄鸡,一刀抹了脖子,鸡血便汩汩流入碗中,鲜红刺目。
这便是鸡血敬天地,人血结兄弟。
乔南卿掏出短匕,刺破手指,一滴血滴入碗中,“贤弟,该你了”,他将匕首递给陆衡。
陆衡二话没说,在掌心上一划,血珠滴入碗里,动作干脆利落。
乔南卿看着那细长的伤口,神色微动。他抢过匕首,往自己掌心也划了一道更深的,然后握住陆衡的手,把两人伤口贴在一起。
“从今往后,你的血就是我的血。”他说这话时,没有半分读书人的文弱,神色郑重,字字如千钧。
两个血淋淋的手掌紧握,天君像前的烛火“噼啪”一跳。
乔南卿松开手,端起那碗血酒,先弹酒三滴敬天地,自己饮下一半,递给陆衡。
陆衡接过碗,一仰脖将剩余饮尽,把碗高高举起,重重摔碎在地上。
“碎碎平安。”乔南卿微微一笑。
锦沅的脸色愈发阴沉。
卫灵之在旁边看得眼热,大着嗓门嚷道:“哥哥,俺也要和你拜拜,喝血酒!”
“好!灵之兄弟过来!”陆衡嘴里说着,目光投向乔南卿,乔南卿微笑颔首。陆衡又把手伸向锦沅道:“阿沅,过来!兄弟们,都过来吧。咱们本就是兄弟,今日再续一续这兄弟情分。”接着他又招呼徐临、陈怀、裴君实几个过去,最后把目光投向我道:“道长如不弃,和我们几个一同结为兄弟如何?这些年承蒙关照,阿衡和各位兄弟一直铭记在心。”
这……师父,我怎敢和您成为兄弟?!这不是折煞弟子么!可看他一脸殷切,我只好硬着头皮道:“陆兄弟既不弃,贫道有何不可。”说着我也走了过去。
之前那雄鸡血未放尽,乔南卿的侍从又拿了一壶酒和几个碗来。我们一行八人,重新歃血为盟,各自划破手指,拜过天地神像,再共饮血酒。
行结拜礼之后,我们在天君庙里逛了一圈。虽是晚上,庙里却灯火通明,烛光映着金身,殿内殿外香客游人络绎不绝,倒比白日还热闹几分。
乔南卿提议去后山泡温泉。卫灵之却嚷嚷道:“饿着肚子泡啥温泉?先找地方填饱肚子再说!”
众人皆笑。于是出了天君庙,在附近寻了一家酒楼。
小二将我们一行人引上了二楼,将两张八仙桌并在一处,摆了个长案。
乔南卿、陆衡和锦沅同坐一边,乔南卿的侍从在旁递酒侍奉。他们对面依次是卫灵之、徐临、陈怀。陆衡说我年长些,便让我坐在长案上首,裴君实便在我对面的长案下首坐了。怕人打扰,乔南卿给了酒保两锭银子,说包下二楼,不再接待其他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