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烛辉煌,八人围坐,热热闹闹,酒壶传来传去,没个停。众人行令饮酒,正喝到一半,卫灵之倒先把自己灌醉了。
他手里端着酒碗,却又嫌我们行的酒令太文酸,便自斟自饮,也不知道心里想起哪处穷日子来,嘟囔说:“在淄川那些年,俺过得实在憋屈窝囊!幸亏俺娘带俺去常州桃花村投奔郭让,虽然只寻了个坟头,可俺运气不赖。又遇上哥哥、徐临、君实、怀弟和小沅子几个,待俺比亲兄弟还亲!也没人嫌弃俺孤儿寡母,哥哥还帮俺考中了武举人,俺总算给老娘挣了些脸面。”
说着又灌了口酒,叨叨:“今日又与当朝状元乔郎君结拜,俺也算是个豪杰了,俺也快活!”他自己一边喝,一边咕咕叨叨,把这些心思在肚子里转的话全给叫出来了。
徐临听了捂嘴偷笑,举起酒碗,说:“灵之兄弟,干了!”
“干!”卫灵之本来自斟自饮,喝得头脑昏沉,这下见有人敬他,他半闭着眼又干了一大碗酒。
“好!痛快!真他娘痛快!”卫灵之把酒碗往桌上狠狠一放,像自己给自己叫好似的,喊了一声:“俺快活!”手放下,酒碗碎了,这倒罢了,脚下一蹬,把楼板蹬断了一块。
此时,正轮到陈怀行酒令,徐临竖耳听着,并未注意到卫灵之的动作。而我隐隐听到下面传来喝骂声,正好内急,想下楼小解,便打算下去看看。
走下楼梯,才发现这酒家盖的楼很是敷衍,楼板都是柳木锯的薄板,上头又有节疤,只是用黑漆桐油抹了看不大出来,哪经得起卫灵之那一脚?
蹬断的那处楼板,正好有个拳头大小的节疤,连木带灰,把下面雅座上的酒席都打坏了。
而那雅座上只坐着两个人,两人皆是锦衣华服的少年,与陆衡岁数相仿。一个文士打扮,身着月白锦袍,戴着貂鼠暖领,身形修长,气度不凡;另一个圆脸大眼,裹着藕荷色缎面袍,身材魁梧,面容白净。两人身后皆立着侍从,侍从旁边有木桁,搭着两件狐氅。
那月白袍的稳重些,只是用袖子掸掸灰尘道:“这些人,怎么这么鲁莽呢!”说着把那木疙瘩连着盘子端走,递给侍从说:“这菜不能吃了,去让店家再重新上菜。”
另外一个少年却哪里忍得住,仰头便朝楼上骂道:“楼上是什么畜生!吃草料的么,蹄子怎么乱捣?”
然后我就听到楼上有起身挪凳的声音,接着就看到卫灵之晃晃悠悠走到楼梯边,将身一纵,跳下来直奔方才说话的那圆脸男子。
那男子身手矫健,一把抓住卫灵之,两个人力气都很大,你扯我衣襟,我撕你领口,片刻间衣裳扯得零碎,乒乒乓乓,拳头乱打。顿时把雅座的屏风都踢翻了,旁边堂食的几桌客人,吓得纷纷起身躲到一边。
“灵之兄弟,莫要乱来!”我连忙上前,双手各扣住二人手腕,使了个巧劲一推一带,便将他俩分了开来。
那月白袍的见我出手干净利落,暗暗吃了一惊,便没轻举妄动,对圆脸男子说:“表弟,休要冲动!”
然后便冷着脸让侍从把酒保唤来,那小二哥来了,他端起官腔问酒保:“这个地方是哪个衙门管的?这些浑人野道是何处来的?”那话说得自己像个官似的。
听到这话卫灵之撸着袖子又要冲上去,骂道:“你这鸟人骂谁是浑人野道?你又是从哪蹦出来的狗杀才!你能来这儿,俺们便不能来?”我一把扣住卫灵之手腕,怕他又生事,便把他拉到我身边,对那月白袍男子道:“这位公子,弄脏你们酒菜、扰了你们雅兴是我们不对,贫道会让酒家再上一桌,当是赔罪。可酒楼本是待客之所,谁都能来。你方才那话,未免计较太过。”
“天子脚下,岂容你们放肆!坏了本爷兴致,不先赔礼道歉,反而巧言令色倒打一耙,你这道士未免也太猖狂了些!”
“那你要怎地?”
月白袍男子还未说话,那圆脸男子抢着道:“不怎地!让这红脸汉子跪下给小爷认错!方才我可没招他,是他跳下来先打人的!”
陆衡知我在下面调解,方才没有下来,是不想把事情闹大,此时在楼上听了,也动了气,只听他在楼上道:“乔兄,几位兄弟先喝着,下边那位朋友说话也太满了,我下去看看是怎么回事。”
只听徐临在上面道:“哥哥,要下去就一起。城郊野店,喝了酒打架斗狠,还问什么衙门管着?管得着谁?都下去打!”
楼上乔南卿出声劝解道:“靖渊、几位兄弟暂且息怒,出门在外喝了酒冲撞几句是常有的事,不必把事情闹大。听声音像我一同僚,你们且等等,待我下去看看。”
然后乔南卿起身下了楼梯,走了几步就看见了我们几个在对峙,那月白袍的看见他一愣,诧异道:“乔兄!你怎么也在这?”
“萧兄,真巧。”乔南卿拱手笑了笑,转身朝陆衡几人道:“靖渊快下来,是我年兄萧探花!”
闻听这话我大吃一惊,没想到竟在此处遇到肥遗转世萧彻。
我把萧彻上下打量一番,越看越顺眼,我那蠢师弟这一世竟长得一表人才,忙问:“你真是萧昙的儿子阿彻?”
萧彻一怔,拱手道:“道长认识家父?”他语气温和了很多。
我喟然一叹,道:“十九年前,你父亲生病,贫道曾去过你府中,那时你还在襁褓里。你父亲可好?”
萧彻道:“蒙道长记挂,我父亲已病故。”他正说着,这时,乔南卿与陆衡几人已经下来,我们便住了话头。
萧彻料我们都是乔南卿的朋友,便喝住他表弟,陆衡也喝住卫灵之。
一行人见了礼,萧彻向我们介绍说他表弟叫许奉璋,是从冀州入京赶考的武举人。陆衡见是同科举人,便笑着说不打不相识。卫灵之和许奉璋换了衣裳,都来相见,彼此赔了礼。
店掌柜叫酒保拿斧子上楼,把蹬坏的那块板修好,又摆了一桌齐整酒上去。
除了那几个侍从,我们一行一共是十个人,掌灯喝酒。这一番酒兴直到二更,才渐渐淡了些。
各人喜好不同,爱喝的还在楼上灯下猜拳行令,怕累的已经叫侍从打了铺盖去客房睡了。陆衡今晚似乎特别高兴,见锦沅神色不豫,便执了他的手,与乔南卿、萧彻一同出了酒楼,外面雪还未停,纷纷扬扬地落在灯笼光里,映得地上红白一片,茫茫如梦,几个人的肩上已积了薄薄一层雪。他们携手在雪地里说话。
楼上裴君实和陈怀还有许奉璋在喝酒,那三个就像好久没见的朋友,谈天论地,越聊越投机,大有相见恨晚之意。徐临和卫灵之已喝得骨软筋酥,便先回房睡了。我今天也很疲乏,也去客房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