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间里安静下来。

老人看着南宫琢，目光里带着一种老人特有的、历经世事后的平静。

第96章张家三兄弟（3）张家三兄弟

上元节的夜，月亮圆得有些过分。

南宫越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月光把枝丫的影子投在雪地上，像一幅淡墨的画。他手里捏着一张照片，边角已经磨得发白。

照片上是三个人。中间那个穿着长衫，眉眼清秀，嘴角微微上扬，站在一家当铺门口。左边那个穿着学生装，右边那个穿着汗衫，都把手搭在中间那人肩上，笑得没心没肺。

那是民国二十七年，在J市。中间的是他二哥张竞魁，左边是他自己张竞越，右边是大哥张竞荣。

两年前，红军经过云南大理周边地区，张氏一族了解到红军是革命队伍，要北上抗日，深受国民党盘剥族人决议追随，于是，一部分族中子弟加入红军队伍。同时，为避免被国民党还乡团的后续迫害，安排其余族人四散逃亡。

作为云南大理张氏家族的子弟，张竞荣、张竞魁、张竞越三兄弟在家族安排下，从大理来到M省J市。由公认聪明的二哥张竞魁作为老板，大哥张竞荣帮忙跑腿，开设当铺维持生活。三弟张竞越因年纪小继续上学。

然而，第二年，二哥张竞魁就没了。

他闭上眼睛，耳边似乎还能听见那天晚上的敲门声。咚，咚，咚。三下，很轻，但在深夜里听得清清楚楚。他打开门，门外站着两个人，抬着一副门板。门板上躺着一个人，脸色青灰，嘴唇发黑，眼睛半睁着，望着天。

“二爷在李家吃酒，回来就这样了。”

他懵了。他站了一会儿，完全没反应过来，一向气定神闲的二哥，这是怎么了？

大哥张竞荣出来看了一眼，转身进屋，再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把枪。

“老三，你守着家。我去。”

后来他才知道，大哥张竞荣和二哥张竞魁，表面上经营着J市最大的当铺，实际上，恨透了日本人在中国烧杀抢掠，都投了共产党。J市的另一家当铺--李家当铺，则背靠日本人，一边为日本人赚钱，一边帮日本人打探消息。

张家之前，李家当铺是J市头号当铺；张家来后，二哥张竞魁作为老板长袖善舞，联合了市面上其他当铺共同获利，李家当铺生意每日愈下。

李家自恃有日本人撑腰，面对张家用商业手段抢占市场，认为张家长子能力不足、三子年幼、只有次子是威胁，且与日本人没有勾连，于是，干脆对张家次子，也就是南宫越的二哥，下了狠手。

二哥虽然聪明，还是太年轻了，没想到姓李的一户经商的人家下手这么绝。

得知二哥被李家害了后，大哥去找李家报仇。然而，大哥还没下手，李家长子李显宗就被共产党的锄奸队干掉了。执行任务的那个队长叫秦功，也在那场行动里被日本人打死。

李家为了维持家族荣华，安排次子李仁宗代替长子继续投靠日本人。

张家还想向公开做汉奸的李家继续报仇。可是，李显宗被杀引起了李家警惕，再次报仇难度太大。当时J市被日本人占据，还要担心李家二次下黑手。

于是，在组织的安排下，南宫越和大哥、大嫂，连夜搬去L省C市。

临走那天，大哥说：“改姓吧，避免姓李的和日本人追过来。”他看着幼弟，“南宫。你二哥生前喜欢这个名字，说听着像个读书人。”

他改了。大哥也改了。

从此世上再没有张家三兄弟，只有大哥南宫荣，他自己南宫越，和故去的二哥南宫魁。

第96章张家三兄弟（4）悲欢离合

在L省C市，南宫越考入伪满洲建国大学。完成学业后，也追随大哥，秘密加入了共产党。

大哥南宫荣按照组织安排去了农村，发动群众帮抗联军队传递消息，警戒，筹粮。

对他，组织也派了任务，要求他利用会日语的条件和建国大学毕业的身份，想办法套取伪满洲国军情报。

他绞尽脑汁，鞍前马后，端茶倒水，足足讨好了日本人两个多月，终于成了日本人的翻译官，为山里的部队提供了一份份情报。刀尖上起舞的日子十分不易，他每天都神经紧张，衣领和袜子里常年缝着毒药。

日本投降后，面对即将内战的局势，组织指示他跟着日本人投降国民党，继续潜伏。

他被编入国民党的国民革命军，成了国民党军队的高官，同时，还是共产党的一名地下工作者。他继续套取情报，只是，套取情报的对象从日本侵略者变成了国民党反动派。

实话实说，经历过狠毒变态到逆天的日伪时期，对着国民党，他虽依旧保持谨慎，但偶尔能稍稍松口气，还能得知大哥乡下开展工作的消息。他以为，可以这样苟到内战结束。等新中国成立，就可以和大哥大嫂再相聚了。

人算不如天算。解放前一年的某天，他突然收到组织上的紧急通知，□□定下“关门打狗”战略，M省解放顺序跃居L省之前。鉴于他熟知国民党军队情况且具备炮兵指挥经验，安排他马上赶赴M省领导解放M省的战役。

他来不及告诉乡下的大哥，乘火车紧急赶到M省J市，带领炮兵纵队开展包围任务。还好，先后攻占了锦州北侧的多个要地，J市成功解放，他出任J市公安局长。

然而，他与大哥失联了。

在J市，他没有忘记当初帮他二哥报仇的锄奸队队长秦功，找到了秦功的妻子和儿子。他没想到秦家会那么苦。

秦功早逝，秦功的妻子悲痛欲绝，过起了与世隔绝的日子，拒绝所有人的打扰，独自做工把儿子养大。他几次试图探望，都被秦功的妻子拒绝。

后来，秦功的妻子也过世了，他只能偷偷关注着秦功的儿子。

得知秦功的儿子继承父亲遗志参了军，转业后到林业局工作，他主动承担起了长辈的责任，托人牵线，介绍了秦钺妈妈。如他所愿，秦功的儿子结婚生子，有了秦钺。

再后来，秦功的儿子也去世了，孙子秦钺考入警校，进入公安局，表现出色，一步步走到刑侦大队长的位置。他很欣慰，秦功大哥后继有人了。

他也老了，从J市公安局长做到了J市□□，再做到了M省省委副书记，到了退休的年纪。

他把找大哥的心愿告诉了下一任公安局局长方上进，请求继续帮忙寻找。

方局答应了，但大哥在L省，不在M省，方局够不着。无奈之下，方局拜托同学打探L省的消息。

然而，历经多年，饥荒，战乱，农村土地改革，城市多少变迁，一直没有大哥的消息。

他还在等待，他还有心愿没有了结。

他听说了李家后代李老大犯案逃跑的消息，他想看见李老大被抓回来伏法。

他听到了大哥曾担任生产队长的传言，他想，大哥的年纪太大了，可能已经过世了，可大哥还有后人，他还想看看大哥后人的模样。

他有些担心。人海茫茫，有生之年，还能见到恶人伏法，亲人再聚吗？

岁月在对他百般折腾后，放过了他。

他没想到，历经多年，一块遗骨引出的杀人案，会暴露世仇后人李老大的藏身点。

他更没想到，他与大哥后人的血亲缘分，在该来的时候，老天会直接扔他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