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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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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荡刚满月的时候父母就离开了家去了外地,把小小的她留给了爷爷奶奶带。

等到她上初中的时候爷爷去世,家里只留下了她和奶奶两个人,可以说奶奶是她在这个世界上最亲的人了。

以前小学的时候奶奶还会带她去老街里那些本地人开的老年服装店里买衣服,那些人为了把自己的衣服卖出去会闭着眼夸顾客,能有多离谱就有多离谱。

最过分的一次是那个店主居然和奶奶说:“这姑娘是你女儿吧?”

虽然温蓉是大女儿,但温荡也是她的二胎,和奶奶之间也差了快五十岁。

温荡会觉得那个店主为了卖衣服也是蛮拼的,但她不会否认她和奶奶之间不是母女胜似母女的情感。

她过往的人生父母并没有参与多少,是奶奶教她讲话、教她生活。在父母对她的感受忽而不见的时候,是奶奶视她为唯一的宝贝。

辈分上她们隔辈,但奶奶对于她而言不是母亲却胜似母亲。

过往的记忆如走马灯在温荡的眼前浮现,她在飞机上用尽了一切力气才没让自己落下泪来。

窗外的景色从蓝色天空到洁白云层,再到蓝色天空,最后是淮市机场广阔的土地。

经过长时间的飞行,飞机终于是落地淮市。

七月份的淮市是湿热的。

温荡从机场又打车去了淮市南高铁站,最后回到了这片她将近一年没有见到的淮安县土地。

淮安县经济发展水平不高,道路常年被大卡车碾压过变得坑坑洼洼是正常的事情。起起伏伏的就像温荡的心情。

飞机落地之后她找了个时间给温蓉打了个电话问情况。

温蓉把病情简单说了一遍,长话短说,重点在后面:“医生给的最后通知是可能就这两天了。你奶奶她说自己知道没多少时间了,也不想在医院待了。我们只好把她接回来。”

奶奶没有离开过这片封闭的农村,她的思想就是不可以死在医院里,最后的时间一定要在家里度过。

电话那边的人还是没有抵挡住悲伤的情绪,在一声哭腔之后又把话捡起来,说:“她这几天躺在床上动不了了,但就是嘴里念叨着……”

“念叨着,还有一个人没回来。”

温荡听到这句话实在是憋不住情绪,无声留下两行泪又抹去。

那个没回来的人是她。

从知道消息开始再到现在,所有积攒的眼泪在她进门见到躺在床上干瘦的亲人那一刻决堤。

她离家的时候小老太太脸颊两边的肉是饱满的,还因为用了面霜而显得油亮。

那个每次见到她回来都会笑的满脸褶的老太太如今躺在床上连呼吸都困难,脸黄肌瘦,满身病气,听到人进门的声响费劲全身力气地挤出一个难看的笑:“铛铛回来了。”

五个字也已经说得断断续续。

只有温荡亲眼见到,才能真正体会到温蓉那句“她时间不多了”是什么意思。

温荡吸吸鼻涕没让眼泪流出来,走近往床头柜附近地上一坐,靠近她,去握着她的手:“嗯奶奶,我回来了。”

“回来了就好,”赵秀兰说完这句又停顿一会儿,以往回家她还会讲两句口音明显的普通话,现在人快不行了又讲回她讲了一辈子的淮安土话,“奶奶快不行了,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

她抬了抬手把温蓉夫妻俩叫上前,既是交代又是警醒:“你爸妈糊涂了一辈子,你自己要争气,不能让任何人亏待了你……”

-

“奶奶怎么突然就病倒了?”

这会儿老太太睡着了,留了温蓉一个人在里面照看着,温荡和姑姑就先出来了。

等走得远一些了她抓住机会悄悄问了姑姑。之前温蓉只跟她讲了病情,她问前因温蓉跟她模糊两句就过去了,她心里觉得奇怪。

温敏慧先是左右前后看看,发现没人她就说了个大概:“唉还不是因为你妈,钱还不上周三的时候法律通知书发到家里来了,你妈不在家,奶奶就叫别人帮她看一下是什么意思。”

“一下子气急攻心血压就上来了,就倒了。”

温敏慧说得简略,但温荡一听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欠钱这件事犹如五雷轰顶不仅砸在了赵秀兰的身上,也同样砸在了温荡的身上。

而风暴中心的温蓉就好像不知道这件事情一样平静,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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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在农村不是平层,温荡换了鞋就飞奔上楼,木制楼梯发出嘎吱嘎吱的杂音,她反锁上门。

又马上脱力没在跨出新的一步,脊背紧贴着门,身体往下滑直到接触到地面上。温荡把自己蜷缩起来,双臂抱着小腿。

哭泣。

眼泪掉在地上,都有了一摊小水洼。

温荡陷入了梦魇,仿佛今年不是她大学毕业的一年,她好像回到了高三那一年。

高三父母说着回来陪着她高考,实则是在南城待不下去了才选择回来,爷爷留下来要给温荡哥哥结婚的存款、温荡从小到大存的压岁钱全部被这两个人败光了,还欠了二十万。

两个人年纪又比较大了,只能在淮安县找了个廉价劳动力的工作。那段时间只要温荡一回家就必定会接到催着父母还款的电话,不仅是她,这种电话会打到家里任何一个人的手机上。

一开始温荡还能心平气和地问温蓉到底是怎么回事,可她的态度一如既往得冷:“诶呀我跟你爸会弄好的,你放心。”

温荡说:“那我怎么办?”谁可以来帮她呢?

温蓉从来都不会站在她的角度去思考,只是一味地说:“你先不用管那么多,先安心读书。”

没有人会知道、会在意温荡的内心想法,以及她的感受。她和爷爷奶奶平静幸福地生活了十八年,她当时那么小,也没有人来交过她要怎么来面对这些事情。

那段时间温荡只要一想到这些事就会失眠,眼泪会从鼻梁划过还会流进另一只眼睛里,刺痛,然后浸湿枕头。

午夜梦回她无数次幻想她对着父母崩溃地喊出:“那我怎么办?”

可她做不到,她早已做不到对着父母宣泄自己真实的情感。

青春期的时候她叛逆过,但时间很短,因为他们会说你怎么能这么说话。然后用一副失望透顶的眼神看着她。

跟他们沟通好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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