汽车停在督军府门口的时候,正厅的灯亮着。
叶颂雪下车,包带子从肩上滑下来,她用手肘夹住。
叶宇谦在身后关上车门,跟了两步又停住了,像是在掂量要不要一起进去。
叶颂雪没回头,径直走上台阶。
叶津门坐在正厅的太师椅上,面前的红木茶几上搁着一把紫砂壶,壶嘴冒着细细的白气。
他穿的还是白天那件军常服,领口的风纪扣扣上了,鬓角的白发在灯下显得比白天更扎眼。手边摊着一份电报纸,看了一半搁下的,电报纸被茶杯压住了一角。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目光从叶颂雪脸上扫到她裙摆上的泥渍,再扫到她手里鼓胀的帆布包。
"回来了。"
"嗯。"叶颂雪站在厅门口,犹豫了一下,走进去,在茶几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
椅面硬,她的膝盖弯下去的时候,裙摆上又掉了几块干泥。
叶津门没问她去了哪。他提起紫砂壶往一只空茶杯里倒了半杯,推到她面前。茶是铁观音,泡了太久,颜色深得发红。
叶颂雪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是苦的,苦到舌根发涩,但胃里暖了。
"码头上的事。"叶津门开口了,声音不高,是他在家里说话惯常的调子,不带命令的腔,"宇谦跟我说了。"
叶颂雪把茶杯搁在茶几上,杯底在红木面上磕了一声。
"爹知道那边的情况?"
叶津门没有立刻接话。他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手指在杯沿上蹭了蹭。正厅里的座钟嘀嗒嘀嗒走着,指针快到戌时了。
"码头上的事年年有。马德胜那个人,跟巡警局的刘副局长是连襟,去年讨薪的事闹过一回,最后不了了之。"他顿了顿,"你写出来,刘副局长那边会有动作。"
叶颂雪的手指在茶杯上顿了一下。她听出来了,叶津门不是在拦她,是在提醒她。
"我知道。"
叶津门看了她几秒。灯光从头顶的玻璃罩灯照下来,把他脸上的纹路照得很深,眼窝底下有一片青灰色的倦意。
"你娘当年也写东西。"他忽然说了一句,声音比刚才轻,"嫁到叶家之前,在女校的校刊上写过文章。我那时候不识几个字,听人念给我听的。"
叶颂雪没说话。她母亲去世得早,留下的东西不多,一只银镯子,几张模糊的照片,还有叶津门偶尔提起的这些碎片。
"她的字比你好看。"叶津门把茶杯端起来又放下,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你的字太急,跟你的脾气一样。"
叶颂雪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尖和虎口沾着铅笔灰,指甲缝里嵌了一圈黑色。她把手缩回去搁在膝盖上。
"我改。"
叶津门没再说什么。
他从太师椅上站起来,把电报纸折了两折揣进口袋里,经过叶颂雪身边的时候伸手拍了拍她的肩,手掌宽厚,力道很轻,落在肩头就收了。
脚步声沿着走廊往东边去了。东跨院是叶津门的书房和卧室,他每晚都要在书房看一个时辰的电报和文件才睡。
叶颂雪在正厅里坐了一会儿,把那杯苦茶喝完了。
她回到西跨院的时候,窗台上的白玉兰又换了水,花瓣比昨天开得大了一圈,边缘微微卷了,带着一点发黄的迹象。
她把帆布包放在书桌上,拉开椅子坐下,从包里一页一页地抽出采访稿纸,按顺序铺在桌面上。
一共七页。
叶颂雪点亮书桌上的台灯,灯罩是旧的绿色玻璃,光打在稿纸上泛着一层青白色。
铅笔字写得急,有些地方潦草得她自己都要辨认,她拿出钢笔,在一张空白稿纸上重新誊抄,边抄边理。
开头写了三遍。
第一遍从"粮市街位于燕海城北"起笔,写了两行觉得像地理教材,划掉了。
第二遍从"码头搬运工吴德发今年四十七岁"起笔,写了半页觉得太平,又划掉了。
第三遍她停下笔,把钢笔搁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睛。
脑子里浮出来的是老吴递搪瓷缸过来的那只手。指甲缝里嵌着黑泥,手背上的皮肤粗糙得像砂纸,绳索勒出的痕迹一道压着一道,新的红,旧的白,叠在一起。他把缸子递过来的时候,手是稳的。缸沿豁了一块口子。
叶颂雪睁开眼,拿起钢笔。
第三遍的开头,她写的是:"搪瓷缸豁了一块口子,里面是码头水龙头接的凉水,带着铁锈味。吴德发把缸子递过来的时候说,喝口水。他的左胳膊用一条脏布绑着,布上的血渍干了又被汗泡湿,贴在皮肤上揭不下来。"
这一遍她没停。
钢笔在稿纸上划过去,墨水是蓝黑色的,写到纸边的时候她翻一页继续写,手腕悬着不靠桌面,字迹比铅笔稿工整了许多,但笔画还是急,收笔的地方墨水洇开一小团。
叶颂雪把采访记录里的每一个细节都用上了:马德胜的绸布褂子绷着扣子,桌上凉茶浮着油膜,扁担头上的暗色污渍,老吴说"在码头干了十一年"时嘴角叼着的旱烟杆。
她把巡警说"年年都闹"那句话原封不动地写进去了,把马德胜说"那是谈生意"也原封不动地写进去了。
写到中段的时候叶颂雪停了一次笔。
窗外的风吹过来,老槐树的叶子在夜里沙沙响。她听见月洞门外有脚步声,很轻,停了一下又走了。她没起身去看。
她继续写。
稿子的结尾叶颂雪改了两次。
第一次写的是"码头工人的诉求并不复杂",她读了一遍觉得太像社论,划掉了。
第二次她写的是:"采访结束的时候,吴德发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说把我的名字写上。他叫吴德发,在码头干了十一年。他的搪瓷缸豁了一块口子,里面的水是凉的。"
叶颂雪把钢笔盖上,手腕酸得发抖。
台灯的光在稿纸上照了一夜。窗台上白玉兰的花瓣落了一片在桌角,她没注意到。搁在包侧兜里的绿豆糕纸袋被风吹到地上,折好的纸袋口松开了,露出里面最后一点糕屑。
叶颂雪趴在桌上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她脸上印着稿纸的压痕,右边脸颊有一道蓝黑色的墨印子,是钢笔没盖严蹭上去的。
叶颂雪直起身,脖子僵得转不动,手腕还是酸的。桌上的稿纸摞了一叠,最上面那页的墨迹已经干透了,蓝黑色的字迹在晨光里显得很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