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数了一下,正文一共四页半,加上标题和署名,五页。
标题她昨夜写完正文之后想了很久,最后定的是《粮市街纪事:码头搬运工的三个月》。
叶颂雪洗了脸换了衣裳,脸颊上的墨印子用肥皂搓了两遍才搓掉,皮肤搓得发红。
她把稿子装进帆布包里,出门的时候经过游廊,砖面上有几片老槐树的落叶,扫帚靠在柱子旁边,是李妈一早扫过了又落了新的。
叶宇谦今天没有出现在西跨院。
她走到府门口的时候看见司机已经在了,黑色福特擦得干净,引擎盖上的水珠还没蒸干,是刚洗过的。
司机替她开了车门,她问了一句叶参谋呢,司机说叶参谋一早去军校了,临走前交代过送叶小姐去报社。
汽车驶过梧桐夹道的长街。今天是星期日,街面上的人比昨天少,铺子开了一半,早点摊的蒸笼还是垒了三层,白烟往天上冒。有轨电车从对面开过来,车厢里稀稀落落坐着几个人,有人把胳膊搁在窗框上,手里拿着一份报纸。
汽车在西大街停下。叶颂雪让司机在巷口等着,自己走进永安巷。
巷子里的光和昨天一样,石板路缝隙里的枯草根被晨露打湿了,踩上去有点滑。
她经过旧书摊的时候,摊主正在支摊子,几块木板搭在砖头上,上面铺一块油布,油布上摆着一排排旧书和旧杂志,有几本封面已经翻烂了。
新星报社的门还是敞着的。
叶颂雪跨过门槛,门厅里油墨味比昨天更浓,铁皮暖壶换了一把新的,搪瓷茶缸洗过了,倒扣在桌面上晾着。
小陈不在,楼上传来铅字盘碰撞的声响,咔嚓咔嚓的,是有人在排版。
她上楼。
二楼是一间打通的大屋,靠窗摆了三张办公桌,桌上堆着稿纸、样刊、墨水瓶和各种剪报。
靠里面的墙边是排版台,一张长条铁桌上摆满了铅字盘,小陈正弯着腰在铅字盘里拣字,手指灵活得像在弹琴,拣一个字往排版框里放一个,放的时候用拇指按一下,咔哒一声。
周铁生坐在靠窗的那张办公桌后面。
今天他换了件衣裳,深蓝色的旧中山装,扣子还是扣到最上面一颗。
眼镜上的裂纹还在,胶布换了一条新的。他面前摊着一份外地寄来的报纸,正拿铅笔在报纸边缘写批注。听见脚步声他抬头看了一眼,铅笔没放下。
"稿子?"
叶颂雪从帆布包里抽出那叠稿纸,走过去放在他桌上。五页稿纸,钢笔字,蓝黑色墨水,纸面上有几处墨水洇开的痕迹。
周铁生把铅笔搁下,拿起稿纸。
他看稿子的速度比叶颂雪预想的慢。
一页一页地翻,每一页都看完了才翻下一页,眼睛跟着字迹从左到右移动,偶尔停下来,在某一行上多留两秒。他没有说话,屋子里只有小陈拣铅字的咔哒声和窗外巷子里的麻雀叫。
五页稿纸,周铁生看了大约一刻钟。
看完之后他把稿纸放在桌上,从抽屉里摸出一支红铅笔,翻到第二页,在一处画了个圈,又翻到第三页,画了两个圈。
红铅笔的颜色很扎眼,圈在蓝黑色的字迹上像伤口。
"这里,"周铁生用红铅笔点了点第二页的圈,"你引了巡警的原话,但没有交代巡警的身份和在场时间。读者会问,巡警是什么时候到的,到了之后做了什么。你漏了。"
叶颂雪的手指在裤缝上收了一下。
"第三页这两处,"周铁生又翻过去,"你写马德胜的回应,写得太完整了。他说的那些话,你原封不动地放进去,读起来像他在替自己辩护。你是记者,不是他的传声筒。他说了什么你记,但你要让读者看到他没说的那些。"
他把稿纸推回叶颂雪面前。
"改完了再拿来。"
叶颂雪把稿纸收起来,折角的地方用手指抹平了。她转身要走,走了两步。
"标题不错。"周铁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干巴巴的,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她停了一下,没回头,继续往楼梯口走。
小陈从排版台那边探过头来,嘴里叼着一颗铅字,含混不清地说了句什么。
他把铅字从嘴里拿出来,冲叶颂雪咧嘴笑了一下,压低声音。
"社长把你的名字排进下一期的记者名单了。今早我排版的时候看见的。"
叶颂雪站在楼梯口,手里捏着那叠被红铅笔圈了三处的稿纸。楼下门厅里搪瓷茶缸倒扣在桌上晾着,水渍还没干,在光里亮了一下。
她下楼的时候脚步比上来的时候快了一些。
门厅的长条桌旁边多了一个人。
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穿灰色棉布旗袍,头发盘得很紧,手里拿着一沓稿纸在翻。她听见叶颂雪下楼的脚步声抬起头,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帆布包上停了一下。
"新来的?"
"叶颂雪,刚入社。"
女人点了点头:"我姓方,方晴,跑政务口的。你写什么?"
"民生。城北码头工人讨薪的稿子,刚交了初稿,社长让改。"
方晴把手里的稿纸卷了卷塞进挎包里,上下打量了叶颂雪一遍,这次看得仔细了些,从她脸颊上搓红了的那块皮肤看到她帆布包里露出一角的相机。
"码头那边不好跑。马德胜跟巡警局有关系,上回老张去采访,回来路上被人跟了两条街。你一个人去的?"
"报社的小陈带我去的,我一个人进的仓库。"
方晴的眉毛抬了一下。她没再说什么,朝叶颂雪点了点头,拎着挎包上楼去了。
叶颂雪走出报社大门,在巷口站了一会儿。
日头已经升高了,石板路上的晨露蒸干了,南货铺的伙计在门口劈甘蔗,刀落在砧板上,咔的一声,甘蔗的甜味顺着风飘过来。
她把稿纸从帆布包里抽出来,翻到被红铅笔圈住的第二页。巡警的身份和在场时间,她确实漏了。
昨天采访的时候只顾着记工人和马德胜的话,巡警那边问了一句就过了。她在纸边空白处用钢笔写下"补采:巡警到场时间、处置经过、刘副局长"几个字。
她得再跑一趟城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