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七日上午,叶颂雪没有去报社。
她去了城南中华路。
中华路是燕海最宽的一条马路,东西向横贯半座城,路面铺的碎石子,两边种着法国梧桐,树干刷了白灰防虫,白灰斑驳,有些地方剥落了,露出灰褐色的树皮。
路两侧是铺面,绸缎庄、钟表行、西药房、照相馆,招牌竖排,有些是毛笔字,有些是铅字印的洋文。
有轨电车的铁轨嵌在路中间,铁轨被磨得亮堂堂的,每隔几分钟一辆电车叮叮当当地过去,铁皮车身漆着蓝白两色,车顶的集电杆拖着一根长线。
叶颂雪到的时候是巳时刚过。
中华路和永昌街的十字路口已经聚了二十来个人,大多是年轻面孔,男的穿长衫或短褂,女的穿旗袍或学生装,有几个人手里拿着传单,传单是叶颂雪昨晚在西跨院写的,李妈帮她用蜡纸刻了版,今天一早在报社借了陈立秋的油印机印了三百张。
传单的标题是《致燕海青年书》,内容不长,四百字,讲的是女子教育权、婚姻自主权和工人结社权。
叶颂雪在伦敦读过太多这类文章,但她在燕海写的这一篇刻意用了白话,短句多,念起来顺口。
她到路口的时候,一个穿灰色学生装的女孩子迎上来。
女孩子叫沈碧云,十九岁,女子师范的学生,两个月前在叶颂雪组织的一场读书会上认识的,那场读书会在城南一间茶馆的二楼,来了十一个人,沈碧云坐在最角落,全程没说话,散场的时候走过来问叶颂雪借了一本书。
"叶姐,人差不多齐了。"沈碧云把手里的传单摞整齐,"永昌街那边来了几个工人,说是看了你写的码头那篇文章,想来看看。"
叶颂雪朝永昌街方向望了一眼。
几个穿短褂的男人站在路边的槐树下面,其中一个她认得,是粮市街码头的陈姓工人,蓝布褂子洗得发白,手插在裤兜里,看见她看过来,点了一下头。
"开始吧。"叶颂雪把包带子往肩上提了提,包里装着剩下的传单和一台相机。
她站到了路口中间。
二十几个人围了一个半圆。
路上行人经过会多看两眼,有的放慢脚步,有的绕着走。
有轨电车叮叮地响着过去了一辆,车上的乘客从窗户里往外看,有个老太太把手伸出窗外接了一张传单。
叶颂雪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稳。她讲的不是传单上的内容,传单上的话太书面了,她讲的是码头搬运工吴德发的胳膊,讲的是粮市街的女人蹲在水龙头前洗萝卜,讲的是一个在码头干了十一年的人连工钱都拿不到,而工头在酒楼请客吃了八道菜。
"这不是一个人的事,"她说,"这是所有做工的人、读书的人、过日子的人的事。旧规矩说女人不能上学,旧规矩说工人不能问老板要工钱,旧规矩说我们只能低头认命。但新的时代已经来了,我们不认这个命。"
围着的人里有人鼓掌,零星的,掌声被风吹散了。
路边几个摆摊的小贩抬头看了看,又低下头继续做生意。
一个卖烤红薯的老头把炉子上的红薯翻了个面,烟从炉口冒出来,甜的。
沈碧云和另外两个学生开始往路人手里塞传单。有人接了,有人摆手拒绝,有人接过去看了两眼又塞进口袋。
一个穿西装的中年人接了传单,看了标题,笑了一声,说"又是这些",折了两折塞进了马路边的垃圾桶。
叶颂雪看见了那个动作,嘴角抿了一下,继续说话。
她说了大概一刻钟。
人群从二十几个慢慢涨到了四十多个,有些是路过被吸引停下来的,有些是从旁边的巷子里走出来看热闹的。
城南这一带住的多是做小生意的人和手艺人,裁缝铺、馄饨摊、修鞋铺、卖布的、卖杂货的,他们对新思想没有特别的热情,但对"工钱被拖欠"和"女孩子上学"这两件事有反应。
一个馄饨摊的老板娘从摊子后面走出来,围裙上沾着面粉,站在人群外面听了一会儿,对旁边的人说:"这丫头说得在理,我家闺女今年十二了,我也想让她去念书,可是学堂的学费要两块大洋一个学期,我们哪里拿得出来。"
叶颂雪听见了这句话,正想回应,沈碧云忽然从人群那边跑过来,脸上的血色退了一半。
"叶姐,巡警来了。"
叶颂雪往中华路东边望过去。
三辆黄包车的距离之外,七八个穿灰色制服的巡警正朝这边走过来,带队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胖子,腰间挂着警棍,帽檐压得低,走路的时候肚子一颠一颠的。
"集会未经报备,立即解散。"胖巡警还没走到跟前就喊了起来,声音粗,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都散了都散了,围在这里做什么?"
人群开始松动。
围在外圈看热闹的人最先散开,脚步快,头也不回。做小生意的缩回了自己的铺面和摊子,馄饨摊的老板娘解下围裙往后退了几步,脸上的表情从方才的认同变成了小心翼翼。
叶颂雪没动。
沈碧云拽她的袖子。"叶姐,走吧。"
"我们没有违法。"叶颂雪站在原地看着走过来的巡警,"公共街道上说话不需要报备。"
胖巡警走到她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领口别的那支银色钢笔上留了一下。"你是谁?"
"新星报社记者,叶颂雪。"
胖巡警的眼皮抬了抬。叶这个姓在燕海不算少见,但配上"督军府"三个字就只有一家。他没有立刻认出来,但他犹豫了一秒。
这一秒被叶颂雪看在眼里。
"报社的?写报纸的管什么闲事?传单谁印的?有没有出版署的批文?"
"这是个人言论,不是出版物,不需要批文。"
胖巡警的脸沉下来。
他身后的几个巡警已经开始驱散人群,有两个年轻人不肯走,被巡警推了一把,踉跄了两步。
沈碧云手里的传单被一个巡警抢过去,撕了两半扔在地上。
"我再说一遍,立即解散。不走的全部带走。"
叶颂雪的手握紧了包带子。她的心跳快了,但她的脸上没有露出来。
她在伦敦参加过两次街头集会,一次是女性参政权的游行,一次是码头工人罢工的声援,两次都被警察驱散过,但伦敦的警察到场之后先亮出书面警告,前后给了四十分钟疏散时间。她以为燕海的巡警也差不多,没想过他们上来就撕传单抓人,更没想过要提前踩好撤退的路线。
她张嘴想说什么,身后传来一声急促的喊。
"跑!"
不知道是谁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