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像被踢翻的蚂蚁窝一样炸开了,二十几个人朝四面八方散去,有人往西跑,有人往永昌街拐,有人钻进了路边的铺面。
巡警也动了,两个巡警追上去抓住了一个跑得慢的男学生,把他的胳膊拧到背后。
叶颂雪被人流推了一把,踉跄了两步,帆布包从肩上滑下来,她一把抓住带子,转身朝中华路南侧的巷子跑。
她跑进了祥和里。
祥和里是一条窄巷,两边是两层的砖房,房檐挨着房檐,中间只容两个人并排走。
地上是青石板,缝隙里长着苔藓,前两天下过雨,石板还是潮的,叶颂雪的皮鞋踩上去打了一下滑,扶住了墙才没摔倒。墙面是灰砖,砖缝里渗出白碱,摸上去粗糙。
巷子里没有人。叶颂雪跑了二十几步,听见身后的脚步声,不是巡警的,是另一个人的,比她快。她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跑,巷子在前面分了岔,左边通往永昌街后巷,右边不知道通向哪里。她往左拐。
拐弯的时候她撞上了一个人。
准确地说,是她的肩膀撞上了那个人的胸口。帆布包甩出去,带子从她手里滑脱,包落在地上,里面的传单散了一地,白纸在青石板上铺开来,像一地碎雪。
相机从包口滚出来,被一只黑色皮鞋挡住了。
叶颂雪往后退了半步,抬头。
面前站着一个男人。
男人比她高出大半个头,穿一件剪裁利落的黑色中山装,领口有暗纹织金的装饰,低调但一眼就看得出料子好。墨玉纽扣一字排开,从领口到腰间,每一颗都扣得严实。腰间系深色宽腰带,腰带扣是银的,磨得暗哑。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修长,指节分明,右手无名指上有一道浅淡的旧伤疤,已经愈合很久了。
叶颂雪先看见的是他的下巴。线条冷硬,棱角锋利。然后是他的眼睛。眉骨微凸,眼窝深,瞳仁颜色很深,看人的时候不像是在看,像是在称量。
那双眼睛此刻正从上往下扫过她,从她散乱的头发到她沾了泥的皮鞋,不急不慢,像在翻一页不太重要的文件。
他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相机,又看了一眼散落在地上的传单。最近的一张传单正好翻到正面,标题《致燕海青年书》四个油印的黑字朝上。
他把目光收回来,落在叶颂雪脸上。
"上街发传单,"他开口了,声音低沉,语速很慢,每个字之间留着缝隙,"连个跑的路线都没提前看好。"
叶颂雪喘着气,胸口起伏。她的脑子还在方才的混乱里没有完全转过来,巡警的哨声从巷口那边传过来,隔了几条巷子,闷闷的。
"跟你没关系。"她弯腰去捡帆布包。
男人没有让路。他站在原地,皮鞋底下压着她的相机带。叶颂雪伸手去拉相机带,拉了一下,没拉动。她抬头看他。
男人低头看着她,眼神没有什么温度。薄唇紧抿,唇角习惯性地微微下撇,整张脸上找不到一丝多余的表情。
巷子里的光线被两侧的房檐遮去了大半,只有头顶一线天光落下来,照在他中山装的肩膀上,暗纹里的金线亮了一下。
"传单写得不差。"男人说,语气里听不出是夸还是不夸,"但印在纸上的东西撒在地上,踩两脚就没人看了。"
叶颂雪的手停在相机带上。
"你到底让不让开?"
男人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审视,有打量,还有一点她说不清楚的东西,不是善意,也不是恶意,像一个人站在高处往下看棋盘,看到了一颗走错位置的棋子。
他把脚挪开了。
叶颂雪把相机捡起来,翻过来检查了一下,镜头没碎,机身蹭掉了一块漆。她把相机塞回帆布包里,弯腰捡地上的传单。散了十几张,有几张被踩过了,鞋印是他的,黑色皮鞋底的纹路印在白纸上,清清楚楚。
她把传单一张一张捡起来,没有抬头看他。
"你的巡警朋友还在后面追。"男人说。
叶颂雪的手顿了一下。她听了听,巷口方向的脚步声确实近了一些,还有人在喊什么,隔着砖墙听不清楚。
她把最后一张传单塞进包里,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她看了男人一眼,他靠在巷子左边的墙上,双手插在裤兜里,姿态松弛得不像是在一条有巡警追人的巷子里。
他身后站着一个人,穿深色短褂,身形壮实,像是随从或护卫,一直没有说话,也没有表情。
"往右走,第二个路口左拐,出去是永安街,那边没有巡警。"男人说完这句话就不再看她了,偏过头去,像是在听巷子另一头的动静。
叶颂雪没有道谢。
她抱着帆布包朝他说的方向跑了几步,跑到巷子岔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男人还站在原处,黑色中山装融进巷子的阴影里,只有领口的暗纹织金在那一线天光下闪了一下。他的脸转向她这边,但距离太远了,她看不清他的表情。
她记住了他的脸。
棱角分明的面孔,深邃的眉眼,看人时带审视的目光,和那句不算好听的话。
连个跑的路线都没提前看好。
叶颂雪拐进了左边的巷子,跑出去之后果然是永安街。
街上人来人往,电车叮叮地过,没有巡警。
她靠在街边一棵梧桐树上喘了一会儿气,帆布包抱在胸前,相机硌着她的肋骨。
她低头看了一眼包里的传单,最上面那张有一个黑色的鞋印,鞋底纹路细密整齐,是好皮鞋才有的底。
叶颂雪用手指擦了擦那个鞋印,灰蹭开了一点,没擦干净。
那个人是谁?
她不认识他。
黑色中山装,墨玉纽扣,暗纹织金,深色宽腰带,这一身行头不是普通人穿得起的。说话的语气也不是普通人的语气,慢,冷,每个字都像是掂量过了才放出来。他身后跟着随从,站在巷子里像站在自己家院子里一样,巡警在后面追人,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她想起男人说"传单写得不差"。
他看了标题,说不定看了内容。一个穿这种衣服的人,站在城南的窄巷子里,评价她的传单。
帆布包里的请帖还在内兜里。明天的商会茶话会,月兰会,燕海商会会长兰安民。
她没有把巷子里的男人和请帖上的名字联系到一起。那个名字还只是三个铅字,印在烫金信笺上的三个铅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