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书网

繁体版 简体版
搜书网 > 粥尚温 > 第9章 第九章

第9章 第九章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然后扫到了三号桌。

他的目光落在叶颂雪脸上。

停了一秒。不到两秒。

兰安民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眉眼之间的距离没有缩短或放大一毫,唇角没有上扬或下压,瞳仁里没有多出什么东西。但他的目光确实在她脸上多留了一瞬,比扫过其他人的时候慢了那么一拍。

然后他收回目光,朝一号桌走过去。

一号桌在大厅正中间,桌上没有放花,放了一壶茶和两只杯子。他在一号桌坐下,助手站在他身后右侧,随从站在左侧。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用手指轻叩了两下桌面。

灰色长衫的年轻人走上小舞台,对着麦克风说了几句开场的话,大意是感谢各位出席燕海商会的季度茶话会,今日会长兰安民将就本季度燕海商贸情况做简要通报,之后是自由交流时间,茶点酒水自取。

叶颂雪没有听那些话。她看着一号桌的兰安民,看着他端茶杯的手,修长的手指,右手无名指上那道浅淡的旧伤疤。

前天她蹲在地上的时候,他的手就垂在身侧,那道疤在巷子的阴影里看不清楚,现在在水晶吊灯的光下面,疤痕的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了一个色度。

他就是兰安民。

请帖上的那三个字,烫金的,"兰安民敬邀"。隔壁院墙那边不说话的男孩。父亲说"他比你大两岁,留洋回来之后变了不少"。一年之内重振兰家,建立燕海商会,掌控全市经济贸易往来。

前天在巷子里踩着她的相机带,评价她的传单"写得不差",指了一条路让她避开巡警的那个人。

茶话会进行了大约半个时辰。兰安民站起来讲了一刻钟的话,声音和前天一样,低沉,缓慢,每个字之间留着间隔。

他讲的是本季度燕海港口的进出口贸易数据、商会对码头运费的调整方案、以及与南方三省的茶叶丝绸贸易合约。数字精确到个位,条目清晰,没有一句废话。

在场的商人们有的在记笔记,有的频频点头,陈经理的眼睛眯得更紧了。

叶颂雪也在记。她翻开采访笔记本,用铅笔记下了码头运费调整的数字和南方贸易合约的关键条款。她是记者,这些东西可以写成商业版的报道。

兰安民讲完之后坐下来,进入自由交流时间。商人们开始走动,端着酒杯或茶杯互相寒暄,有人走到一号桌旁边跟兰安民说话,兰安民听着,偶尔回一两句,语气淡得像在应付。

叶颂雪合上笔记本,站起来。

她没有往一号桌走。她走向吧台,要了一杯白水,站在吧台边上喝了两口。吧台后面的酒保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动作利落,擦杯子的布叠得很整齐。她问他月兰会平时做什么生意,酒保说歌舞表演、宴席、商务接待,每周五晚上有舞会。

她正跟酒保说话的时候,余光里捕捉到一个身影朝她走过来。

不是兰安民。是那个灰色西装戴圆框眼镜的助手。

"叶小姐。"助手微微欠身,声音不高不低,"会长请您过去坐坐。"

叶颂雪放下水杯。她跟着助手穿过大厅,走向一号桌。走过去的这十几步路里,她注意到在场有几个人的目光跟了过来,包括吧台边上的钟副关长和靠柱子抽烟的瘦高男人。

兰安民坐在一号桌,面前的茶换了一壶新的。他看见她走过来,没有站起来,也没有做出任何迎接的动作。他的手放在桌上,右手的食指在桌面上轻叩了一下,像是一个无意识的习惯。

"坐。"

一个字。

叶颂雪在他对面坐下来。桌子不大,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三尺。这是她第一次在灯光下面、正面、平视地看他的脸。

前天在巷子里她是仰着头看的,光线暗,只看清了轮廓。现在水晶灯的光从头顶落下来,他脸上每一条线都清楚: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高度,轮廓的棱角,还有眼睛里那种冷,深水一样的冷,水面平静,看不见底。

兰安民也在看她。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领口的位置,那里今天没有别钢笔,然后移到她手边的皮包,皮包的带子上有一小块磨损。

"叶督军今天没来。"他说。

"我爹去城郊军营视察了,让我代他出席。"

"叶小姐在新星报社做记者。"

这不是提问。他在陈述一个他已经知道的事实。

"是。"

"周铁生的报社。"兰安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响,"上周第三版有一篇码头搬运工的文章,写得不错。吴德发,码头十一年。"

叶颂雪的手指在膝盖上收了一下。

他读过她的文章。他记得吴德发的名字和码头十一年这个细节。

"兰会长消息很灵通。"

"做生意的人,读报纸是基本功。"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看向大厅里走动的人群,语气没有变化,"码头的事我知道一些。马德胜的货从我商会的仓库走,运费欠了两个月。"

叶颂雪的笔记本还在皮包里。她想拿出来记,但她忍住了。这不是采访,这是茶话会,她是代父出席的客人。

"兰会长前天在城南的巷子里,也在做生意?"

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自己的心跳快了半拍。她盯着他的脸,想看他的反应。

兰安民的手指在茶杯上顿住了。他的目光从人群收回来,落在她脸上。他的唇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个极其细微的弧度变化,嘴角的肌肉轻轻牵了一下又松开了。

"叶小姐认出我了。"

"你踩了我的相机带。"

"相机没坏。"

"蹭掉了一块漆。"

他看着她,眼神里多了一样东西,不是温度,是兴趣。像是一个人翻棋谱翻到了一步意料之外的走法,停下来多看了两眼。

"叶小姐小时候住在柳荫巷十七号,"他说,声音比方才低了半度,"隔壁是十九号。"

叶颂雪的呼吸顿了一下。

柳荫巷。十七号。十九号。

她记起来了。不是全部,是碎片。柳荫巷的院墙是青砖砌的,墙头长了一丛凌霄花,夏天的时候橘红色的花垂下来,她踮脚也够不到。

隔壁十九号的院子里有一棵石榴树,秋天的时候石榴裂了口,红籽露在外面。她从墙头的缝隙里往隔壁看过,看见过一个男孩子坐在石榴树下面看书,很安静,从来不跟她说话。

她隔着墙喊过他。喊什么来着?喊过名字吗?她不记得了。她只记得那个男孩子抬头看了她一眼,没有回应,又低下头继续看书。

"你是隔壁那个不说话的。"她说。

兰安民的手指在茶杯壁上点了一下。

"叶小姐倒是一直很能说。"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