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颂雪倒是一直很能说。
这句话落在桌面上,兰安民端着茶杯没有再开口,像是说完这一句就已经把今天分配给闲谈的份额用完了。
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看向大厅里走动的人,食指在茶杯壁上点了一下,停住。
叶颂雪也没接话。
她看着他侧脸的轮廓,线条收得很紧,耳后的头发剃得短,露出一小截颈侧的皮肤,颜色比脸上白一些。
兰安民不看她的时候,那种审视的压迫感就消了,剩下的只是一个坐姿端正、沉默寡言的年轻男人,和柳荫巷十九号石榴树下的那个男孩之间,隔着十几年的光阴和一场改朝换代。
万丰银行的陈经理端着酒杯走过来了。
陈经理五十出头,圆脸,穿一件灰色丝绸长衫,长衫的第二颗盘扣没扣好,歪了半寸。他走到一号桌旁边的时候脸上的笑已经堆好了,眼睛眯成两道缝,酒杯举到胸口的高度,对兰安民微微欠身。
"兰会长,打扰了。上个月商会拨给敝行的那笔周转款,到账日比约定的晚了三天,柜台那边催了两回,我想跟您确认一下,下个月的拨付是不是还按原来的日子?"
兰安民放下茶杯,看了陈经理一眼。那一眼的时间很短,短到陈经理的笑还没来得及收,兰安民已经开口了。
"晚了三天,是码头那批货的清关手续出了问题,海关压了两天。钟副关长在吧台那边,陈经理可以去问他。下个月的拨付,按原日期。"
陈经理的笑僵了一瞬。
他显然没有预料到兰安民会把海关的名字直接点出来,更没有预料到兰安民会让他自己去问钟副关长。他端着酒杯站了两秒,笑容重新调整过来,比方才浅了一层。
"好,好,那我就放心了。"他转头看见了坐在对面的叶颂雪,打量了她一下,"这位是?"
"叶督军的千金。"兰安民说。
六个字。没有多余的介绍,没有"这是新星报社的记者",没有"叶小姐是我的旧邻"。
叶督军的千金。
这个称呼在燕海的分量比任何头衔都重,陈经理的脊背立刻又弯下去了三分。
"叶小姐好,久仰久仰。"
叶颂雪点了点头,没有站起来,也没有伸手。她注意到陈经理弯腰的角度比对兰安民的时候还深,这个深度不是给她的,是给"叶督军"三个字的。
陈经理走了。
他端着酒杯往吧台的方向去了,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号桌一眼,叶颂雪看见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跟自己说什么。
"兰会长介绍人,只说身份不说名字。"
兰安民端起茶杯。"名字不重要,身份才管用。陈经理记不住叶颂雪三个字,但他会记住叶督军的千金坐在我对面喝茶。"
叶颂雪的手指在膝盖上收了一下。他说得直白,直白到让人不舒服。她坐在他对面喝茶这件事本身就是一种信号,他知道,他在用这个信号。
"我是代我爹来的。"
"我知道。"
他把茶杯放下,目光扫过大厅,在靠柱子抽烟的瘦高男人身上留了一秒。那个人也在看一号桌的方向,两个人的视线碰上了,瘦高男人率先移开,掐灭了烟。
叶颂雪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个人是谁?"
"霓国三井洋行在燕海的代理人。姓藤野的,叫藤野一郎,中文名叫方远。"兰安民的声音压低了半度,低到只有桌对面的人能听见,"叶小姐在报社写文章,有些名字知道就好,不要写。"
叶颂雪看着那个叫方远的男人。他已经转过身去,背对着一号桌,跟旁边一个穿西装的人说话,肩膀放松,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把这个名字记在了脑子里。藤野一郎,方远,三井洋行代理人。不写进笔记本,不写进报纸。但她记住了。
兰安民站起来。
动作很慢,他先把茶杯推到桌子中间,然后扶了一下椅背,站直身体。他比坐着的时候高出很多,站起来的时候水晶灯的光从他头顶落下来,在桌布上切出一道阴影的边界。
"茶话会还有半个时辰,叶小姐自便。"
他说完就走了。
灰色西装的助手跟在他身后,深色短褂的随从走在最后面。
三个人穿过大厅,往二楼的楼梯方向去了。兰安民走路的时候背脊挺直,步子不大但节奏匀称,像是用尺子量过每一步的间距。他经过五号桌的时候陈经理站起来想说话,他没有停,陈经理的嘴张开又合上了。
叶颂雪坐在一号桌,面前的茶已经凉了。
她低头看桌上的白兰花,花瓣边缘卷了,将谢未谢,茎秆插在清水里,水面上浮着一小片落下来的花瓣。她伸手把那片花瓣捞出来,放在桌布上,花瓣湿的,在白布上洇出一个小小的水印。
她坐了大约一刻钟。
这一刻钟里她没有再跟任何人说话。她打开采访笔记本,把方才记下的码头运费数据和贸易合约条款重新看了一遍,在空白处补了几个问题。然后她翻到新的一页,用铅笔写了几行字:
"兰安民。二十五。商会会长。说话极慢,每句话都是挤出来的。右手无名指旧疤。对陈经理:四个字打发。对方远(霓国代理):盯了一秒。介绍我:叶督军的千金,不说名字。读过我的文章,记得吴德发。前天巷中就认出了我但没说。"
她写到这里停了笔。铅笔尖顿在纸面上,留下一个灰色的小点。
最后一行她犹豫了几秒,还是写了:
"柳荫巷。石榴树。他记得十七号和十九号。"
她合上笔记本,塞进皮包里,站起来。
大厅里的人已经走了一半。剩下的人还在三三两两地聊天,吧台后面的酒保在擦杯子,小舞台上有人坐到了钢琴前面,试了几个音,琴声散在空旷的大厅里,断断续续的。
叶颂雪往门口走。走到门廊的时候她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一号桌。
桌上的茶壶还在,两只杯子,一只是她用过的,杯壁上留着一圈浅浅的茶渍。白兰花在花瓶里,那片她捞出来的花瓣还贴在桌布上,水印已经干了一半。
叶颂雪转过头,走出月兰会的大门。
门廊外面的阳光比屋里亮得多,她眯了一下眼睛。梧桐树的影子筛在台阶上,风从东边吹过来,带着一点远处码头的咸腥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