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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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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在台阶上,从皮包里掏出相机,对着月兰会的门面拍了一张。快门咔嚓一声响,门廊上方"月兰会"三个行书金字落进了取景框里。

叶颂雪收好相机,往中山大道的方向走。街上的黄包车来来往往,有轨电车从远处叮叮地驶过来,电车顶上的电线在阳光下闪着白光。她没有叫黄包车,想走一走。

走了大约两百步,叶颂雪路过一家书局。

书局的橱窗里摆着几本新书和这个月的《良友》画报,画报封面是一个穿旗袍的女人站在汽车旁边。

她停下来看了一眼,目光从画报移到旁边的一摞报纸上。报纸是今天的,头版的标题她看不太清,但第三版的位置她认得,那是新星报社的版面。

叶颂雪走进书局买了一份报纸。报纸油墨味重,折起来塞进皮包的时候蹭了她一手黑。她用手帕擦了擦手指,手帕是白色的,擦完之后上面留了几道灰印。

从书局出来继续走,又走了一条街,她在一个烤红薯的炉子前面停了下来。炉子是铁皮做的,底下烧着炭,炭火映着卖红薯的老头的脸。老头看见她停下来,用铁钳子夹出一个红薯,皮烤得焦了,裂开一条缝,露出金黄色的瓤,冒着热气。

"姑娘,来一个?三个铜板。"

叶颂雪掏出三个铜板递过去,老头用旧报纸包了红薯递给她。报纸是上周的,头版印着一条关于码头扩建的新闻。她接过红薯,烫得换了两次手,撕开一小块皮,咬了一口。甜的,面的,烫得舌尖发麻。

她捧着红薯往督军府的方向走。

走到永安巷巷口的时候她看了一眼报社的方向,巷子里安静,报社的门关着。她没有进去,继续走。红薯吃了一半,剩下的凉了一些,她把报纸包紧了一点。

回到督军府的时候是未时末。大门口没有叶宇谦的福特汽车,他还在城郊军营没有回来。李妈在正厅里擦桌子,看见她进来,说"小姐回来了,茶话会怎么样"。

叶颂雪把皮包放在桌上,把剩下的半个红薯也放在桌上。

"李妈,你知道柳荫巷十九号现在住的是谁吗?"

李妈想了想,摇头。"柳荫巷?那边的老宅子好多年没人住了,听说前年有人买了十九号,把院子里的树砍了盖了间仓房。小姐怎么问起这个?"

树砍了。

叶颂雪站在正厅里,手里还捏着包红薯的旧报纸,报纸上的油墨蹭在她的指腹上,和方才书局买报纸时蹭的叠在一起,指纹的纹路里全是黑的。

兰安民说柳荫巷十九号的石榴树前年被新住户砍了。他没有说这件事的时候表情跟说其他事情一样,淡的,像是在报一个码头运费的数字。

但他知道那棵树被砍了。他不住在柳荫巷了,兰家的新宅子在城东兰园,他专门知道十九号的石榴树被砍了。

叶颂雪把旧报纸揉成一团扔进废纸篓里,去厨房洗了手。灶台上炖着排骨汤,汤面上浮着一层油花,咕嘟咕嘟地冒着小泡。

李妈跟在后面进来,问她晚上想吃什么,她说随便,又改口说想吃李妈做的酱萝卜。

她回到西跨院,换下那件素白竹叶旗袍,穿上家常的棉布衣裳。藏青色外褂挂在衣架上,口袋里叶宇谦画的街巷图露出一个纸角。她把纸抽出来,展开,看了一遍。月兰会的位置圈在正中间,三个出口用三角形标注,两条后巷路线画得清楚,巷口的拐弯处标了箭头。

叶颂雪今天进月兰会的时候没有用到这张图。月兰会的大门宽敞明亮,门廊高阔,她从正门进正门出,没有走过任何一条后巷。但她把这张图重新折好,放回了外褂口袋里。

然后她坐到书桌前,翻开采访笔记本,翻到今天在月兰会写的那一页。

"兰安民。二十五。商会会长。"

她盯着这几个字看了一会儿,拿起铅笔,在最下面又添了一行:

"他知道小时候那棵树被砍了。"

窗外的光已经偏了,从正午的白变成了下午的黄。西跨院的窗台上空了,白玉兰谢了之后李妈把花瓶收走了,窗台上只剩一个浅色的水渍圈,是花瓶底座留下的。

叶颂雪放下铅笔,把笔记本合上,压在桌角。桌上还摊着今天买的报纸,她展开来看,翻到第三版,上面没有她的文章,今天是别人写的稿子,一篇关于城东纺织厂女工工时的报道,署名是方晴。

她把方晴的文章从头到尾读了一遍,读完之后在报纸边缘写了两个字:"不错。"

大门外面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

叶颂雪站起来走到窗前,看见叶宇谦的福特汽车停在台阶下面,车灯还亮着。

叶宇谦从驾驶座下来,军装上沾了土,肩章歪了,脸上有一道被风吹干的灰痕。他先打开后车门,叶津门从后座出来,军常服的领口扣着,腰板笔直,但下车的时候扶了一下车门框,动作比年轻人慢了半拍。

叶宇谦绕到车后面,从后备箱里拎出一只布袋子,布袋鼓鼓囊囊的,他一手拎着跟在叶津门后面上了台阶。

叶颂雪从西跨院走出来,穿过月洞门,在正厅门口碰上了他们。

叶津门看见她,脚步停了一下。他看了看她换过的家常衣裳,看了看她手上残留的墨痕,说了一句:"回来了。"

"嗯。"

"茶话会怎么样。"

"去了,见了兰会长。"

叶津门点了点头,没有追问,走进正厅坐下了。李妈端了茶上来,他接过去喝了一口,目光看着桌上叶颂雪放的那半个凉红薯,没有说什么。

叶宇谦站在门口,一手还拎着那只布袋子。他看见叶颂雪,目光从她脸上扫过去,在她的手指上顿了一下,指腹上的墨痕他看见了。

"外褂合身吗?"

叶颂雪抬头看他。他的脸上有灰,军装的袖口磨出了毛边,手背上有一道新鲜的擦伤,皮蹭掉了一小块,血珠已经干了。

他在城郊军营待了一天,靶场的风沙大,他开车来回,手上的伤不知道是靶场练枪蹭的还是修车蹭的。

"合身。口袋里的东西我看了。"

叶宇谦的嘴角微微牵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把布袋子放在门口的条凳上,袋口没系紧,露出里面的东西:两包点心,油纸包的,还有一只草编的蝈蝈笼子,笼子里空的,没有蝈蝈。

"城郊集市上买的。点心是给李妈的,蝈蝈笼子,"他停了一下,"路边一个老头编的,我看着好玩就买了。你不要就扔了。"

他说完转身进了正厅,走到叶津门身边,开始低声汇报今天军营视察的情况。

叶颂雪站在门口,弯腰从布袋里把蝈蝈笼子拿出来。草编的,巴掌大小,编得密实,提手的地方多缠了一圈草绳,怕割手。笼子是空的,轻得几乎没有重量,她拎在手里,草叶的清香从指缝间漏出来。

她把蝈蝈笼子拎回了西跨院,放在窗台上,放在白玉兰花瓶留下的水渍圈旁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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