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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第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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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十九日早上,叶颂雪到报社的时候,陈立秋正蹲在门口的石阶上用铁钳子修排字盘的卡扣。卡扣断了一根,他拿铁丝绕了三圈临时箍住,铁丝头扎进了他的拇指肚,血珠冒出来他含了一下,继续绕。

"方晴姐呢?"

"出去了,城东纺织厂那边又闹事,她一早就走了。"陈立秋把排字盘翻过来检查,铁丝箍住的卡扣晃了晃,勉强能用,"社长在楼上,刚来。"

叶颂雪上了楼。

楼梯是木头的,踩上去吱呀响,第三级有个豁口,她每次都要跨大一步。周铁生坐在编辑室的桌后面,面前摊着三份外地寄来的报纸,眼镜架在鼻梁上,镜片反光。他没抬头,叶颂雪把写好的稿子放在桌角。

"商会茶话会的简讯,码头运费调整和南方贸易合约。"

周铁生伸手拿过来,翻了第一页,食指在一行数字下面划过去。"这些数据谁给你的。"

"兰会长讲话的时候我记的。"

"兰安民当着三十个商人的面说的数字,你记下来发在报纸上,等于替商会做了免费的宣传。"他把稿子放下,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喝了一口凉茶,"码头运费从一块二调到一块五,涨了两成半。商人知道这个数字,搬运工知道吗?涨了运费,货主会不会把多出来的成本压到工人身上?"

叶颂雪站在桌前,手指在裙侧捏了一下。她写稿子的时候没有想到这一层。

"去补。"周铁生把稿子推回来,"数据留着,后面加一段码头工人的反应。你上回采访的那个吴德发,再去找他,问他知不知道运费要涨,涨了之后他的活多了还是少了。商会的数字和工人的日子放在一起,这篇才算完整。"

叶颂雪把稿子收回包里,下了楼。陈立秋还蹲在门口,排字盘修好了搁在膝盖上,他在吃一个冷馒头,馒头咬了一半露出里面的白。

"又去城北?"

"嗯。"

"巷口老孙的黄包车今天歇了,他老婆生了,你得自己走过去或者在街口等。"

叶颂雪出了永安巷往北走。

昨夜下过雨,石板路上还有浅浅的水洼,她的皮鞋踩过去溅了一点泥在裙摆上。路过城中中山大道的时候她没有往月兰会的方向看,径直穿过马路。有轨电车从身后叮叮地驶过去,铁轮碾过铁轨的声音震得地面微微发颤。

到粮市街的时候将近巳时。

码头上的工人已经开工了,扁担撞在麻袋上闷响,吆喝声从仓库方向传过来。

叶颂雪在码头边上的茶棚坐了一会儿,茶棚老板认出她,说"上回写文章的那个姑娘",给她倒了一碗粗茶,没收钱。

老吴不在码头。

茶棚老板说老吴的胳膊还没好利索,今天没来上工,在家歇着。

叶颂雪问了老吴家的方向,茶棚老板用下巴指了指西边,"过了那个石桥,第三条巷子进去,门口有棵歪脖子枣树的就是。"

老吴家是一间半砖半土的平房,门框上的红对联已经褪成了粉色,上联缺了一个角。老吴坐在门口的马扎上,左胳膊打着夹板,夹板是两块薄木板用白布条绑的,白布已经脏了,变成灰褐色。

他右手端着一个搪瓷缸,缸里泡着浓茶,茶叶梗漂在上面。

看见叶颂雪他站起来了,马扎歪了差点翻倒。

"叶记者,你怎么来了。"

"吴叔,我来问你个事。"叶颂雪蹲下来,把帆布包放在地上,翻出笔记本和铅笔,"码头运费下个月要涨,从一块二涨到一块五。你知道这个事吗?"

老吴的眉头拧在一起了。他放下搪瓷缸,缸底磕在门槛上响了一声。

"涨运费?谁说的?"

"商会定的。"

"运费涨了,我们的工钱涨不涨?"

叶颂雪没有回答。她把铅笔横在笔记本上,等着。

老吴坐回马扎上,右手搓了搓膝盖上的裤布。"涨不了。运费涨了是货主多掏钱,货主多掏了钱就要从别的地方省回来,省哪儿?省我们搬运工的人头。以前一个人搬十趟,涨了运费他就要你搬十五趟,工钱还是那么多。要不就干脆减人,十个人干的活让八个人干。"

他说话的时候右手一直在搓膝盖,裤布起了毛球。叶颂雪把他的话一字一字记在笔记本上。

老吴的老婆从屋里端出来一碗红糖水,碗是粗瓷的,碗沿磕了个缺口。"姑娘喝口水。"叶颂雪接过来喝了,红糖放得多,甜得齁嗓子。

她在老吴家待了半个时辰,记了三页笔记。走的时候老吴送她到巷口,站在歪脖子枣树底下,枣树还没发芽,枝丫光秃秃的伸着。

"叶记者,上回那篇文章见报之后,马德胜补了一个月的工钱。还欠两个月,但好歹有个动静了。"老吴的声音压低了,"你写的东西管用。"

叶颂雪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她走出巷子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老吴还站在枣树底下,左胳膊的夹板在日光里白了一块。

回到报社已经过了午时。

她把补采的内容加在稿子后面,商会的运费数据和老吴的话排在一起,中间不加评论,让两边的事实自己说话。周铁生看完点了一下头,"排后天的。"

叶颂雪在报社待到下午,帮陈立秋校了两版铅字。方晴从城东回来了,脸色不太好,说纺织厂的女工被厂主锁在车间里不让出来,她在门口等了两个时辰只拍到一张照片,照片里铁门上的锁链拍得清楚,人没拍到。

"你那个码头的稿子我看了,"方晴把相机放在桌上,搓了搓冻红的手指,"马德胜补了一个月工钱,是因为巡警局那边有人打了招呼。不是因为你的文章。"

叶颂雪的手在铅字盘上方顿住了。

"谁打的招呼?"

"不知道。但孙所长最近对码头那边客气了不少,马德胜也老实了。有人在上面压着。"方晴看了她一眼,"你想想谁有这个能耐。"

叶颂雪没有说话。她把手从铅字盘上收回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沾铅粉的指头。

谁有这个能耐。码头的货从商会仓库走。马德胜欠商会两个月运费。商会会长是兰安民。

她没有把这个推断说出来。

同一天的午后,燕海城东兰园。

兰园在城东最安静的一条街上,前朝的宅子,三进院落,兰安民回国之后重新修缮过,外墙刷了灰,瓦换了新的,门楣上的匾额取下来没有再挂。

院子里的树没有动,两棵老槐,一棵银杏,银杏还没发芽,枝干黑黢黢的戳在灰白的天空底下。

书房在二进院的东厢。

门窗关着,窗帘拉了一半,光从帘缝里切进来,照在书桌上一摞文件的侧面。书桌是红木的,桌面擦得干净,右上角放着一只青瓷笔洗,笔洗里的水清亮,没有用过。

兰安民坐在书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文件夹。文件夹的封面是灰色的,没有标注,里面的纸张用细麻绳串着。

他翻过第一页,上面是手写的报告,字迹端正,是他的助手林远的笔迹。

报告的内容是关于叶颂雪的。

"叶颂雪,女,燕海督军叶津门独女。民国九年赴英留学,就读伦敦女子学院,主修文学与新闻。留学期间发表文章三篇,均为女性教育权相关论述,发表于伦敦华人报刊《海外新声》。民国十五年三月归国。三月十三日入职新星报社,社长周铁生。三月十六日首篇署名文章见报,《粮市街纪事:码头搬运工的三个月》。三月十七日在城南中华路组织新思想宣讲活动,遭巡警驱散。"

兰安民的手指在纸页边缘顿了一下。他翻到第二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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