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津门,现任燕海督军,左势力核心人物。掌控燕海军政大权,与中央军方保持联络。叶家在旧朝末年即为武将名门,新政府建立后势力扩大。叶津门膝下仅此一女,视若珍宝。义子叶宇谦,孤儿出身,军校毕业后任参谋官,对叶颂雪极为看重,常伴其左右。"
第三页是一张照片。照片是在报社门口拍的,叶颂雪从永安巷走出来,帆布包斜挎在身上,领口别着银色钢笔,侧脸朝着镜头方向,没有看见拍照的人。照片的光线是下午的光,影子拉得长,巷口的槐树枝丫入了画面的左上角。
兰安民看了那张照片三秒。然后他把文件夹合上了。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两下,节奏均匀。书房里很安静,只有窗外老槐树上一只鸟在叫,叫声尖细,一声一声的,间隔很规律。
门外传来脚步声。林远在门口停住,敲了两下门框。
"进。"
林远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纸信封,没有邮戳,封口用火漆封的。
"叶督军府上送来的。刚到。"
兰安民接过信,用桌上的裁纸刀划开封口。信纸是督军府的公用信笺,抬头印着"燕海督军府"五个字,字体是楷书,墨色浓重。信的内容不长,半页纸,字迹苍劲有力,是叶津门的亲笔。
信的大意是:叶津门定于三月二十五日在督军府为女儿叶颂雪举办回国宴会,届时广邀燕海各界人士出席,特邀燕海商会会长兰安民携兰家代表赴宴。落款是叶津门的名字和私印。
兰安民把信放在桌上,用青瓷笔洗压住一角。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帘拉开了一半,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左边的脸照亮了,右边的脸在阴影里。他的目光越过院子里的银杏树,看向围墙外面。
围墙外面是燕海城东的屋顶,灰色的瓦片一层叠着一层,远处是码头方向的天空,有几只海鸟在飞。
叶颂雪的回国宴会。广邀各界。这不是一个简单的父亲为女儿接风的家宴,这是燕海督军向全城宣布自己的女儿回来了,她是叶家的千金,她站在叶家这棵树底下。
他的手指在窗框上叩了一下。
叶颂雪。新星报社的记者。写码头搬运工的文章,组织新思想宣讲活动,在巡警追来的时候往巷子里跑,鞋上沾着泥,蹲在地上捡传单。她的文章写得不差,采访扎实,笔头有力气。她在茶话会上坐在他对面,问他前天巷子里是不是认出了她,眼睛里有警觉,但没有退。
叶津门的独女。左势力督军的核心。燕海军政权力的延伸。
如果她站在他这一边,燕海商会和督军府之间的联结就不再只是商贸合作,而是一条更深的纽带。
兰安民不需要叶颂雪做什么,他只需要她在他身边出现,在他对面喝茶,在他的宴会上露面。就像昨天茶话会上陈经理看到的那样,叶督军的千金坐在兰安民对面。
他转身回到书桌前,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素白的信笺,提笔写回信。字迹端正,措辞简洁,三行:感谢督军盛邀,届时定当赴宴,另附薄礼以贺叶小姐归国之喜。
他把回信封好,交给林远。
"送回叶府。另外,"他的声音顿了一下,手指在桌面上停住,"让人去城里的宝华银楼,挑一支白玉簪。不要太贵,不要太素。"
林远领命出去了。书房的门重新关上,兰安民坐回椅子里。他拉开书桌左边的暗格,暗格里放着几样东西:一枚旧铜钱,一根红绳,一张折了很多次的纸。他没有拿出来,只是看了一眼,然后把暗格推回去了。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三下,节奏比方才快了一点。
同一天傍晚,督军府。
叶颂雪从报社回来的时候天快黑了。正厅里叶津门正在跟老赵说话,桌上铺了一张客人名单,写满了名字,老赵拿着毛笔在上面勾勾画画。
"回来了。"叶津门抬头看她,"二十五号你的回国宴,名单你看看,有没有要加的人。"
叶颂雪走过去,弯腰看那张名单。名字密密麻麻,她认识的不多,大部分是叶津门的军政同僚和燕海城的头面人物。她的目光在名单上扫了一遍,在中间偏下的位置看到了三个字:兰安民。
"兰家也请了?"
"他是商会会长,请他是应当的。"叶津门端起茶杯,"他下午回了信,说一定来。还说要送你一份礼。"
叶颂雪的手指在名单边缘顿了一下。她把目光从那三个字上移开,往下看了看,"周社长呢?我想请报社的人也来。"
叶津门的茶杯停在嘴边。他看了她一眼,放下杯子。
"你想请多少。"
"周社长,方晴,陈立秋。三个人。"
"加上。"叶津门对老赵点了点头,老赵在名单末尾添了三个名字。
叶颂雪直起身,往西跨院走。走到月洞门的时候她听见正厅那边叶宇谦的声音传过来,他从军校回来了,靴子踩在石板上的声音很重。她没有回头,穿过月洞门,走进自己的房间。
窗台上蝈蝈笼子还在,草编的提手昨夜被雨打湿了,干了之后颜色变深了一点,草叶的边缘翘起来,摸上去有一点粗糙。她伸手碰了一下笼子的顶,笼子轻轻晃了晃。
她坐到书桌前,翻开笔记本,翻到写兰安民的那一页。
"他知道那棵树被砍了。"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然后翻到新的一页,写下今天的日期和采访内容。写到老吴说的那句话的时候她停了笔,"运费涨了是货主多掏钱,货主多掏了钱就要从别的地方省回来,省哪儿?省我们搬运工的人头。"
她把这句话圈了起来。
然后她在页面最下方,用很小的字写了一行:
"方晴说马德胜补工钱是因为有人打了招呼。谁?"
门外传来敲门声。两下,间隔均匀,是叶宇谦的敲法。
"进来。"
叶宇谦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汤。排骨汤,李妈炖的,汤面上浮着葱花,碗沿烫得他换了两次手。他把汤放在书桌角上,目光扫了一眼她面前摊开的笔记本,没有凑近看。
"义父说二十五号的宴会,你有没有要穿的衣裳,没有的话让李妈明天去裁缝铺。"
"有,伦敦带回来的那件浅蓝洋装还没穿过。"
叶宇谦站在桌边,手指搭在椅背上。他的指缝里有今天练枪留下的火药熏痕,黑的,洗不干净。
"茶话会那天,兰安民跟你说什么了。"
叶颂雪抬头看他。他的脸上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问这句话的语气跟问她今天吃了什么一样平。但他搭在椅背上的手指收得很紧,指尖泛白。
"说了码头运费的事,说了商会的贸易合约。"她端起汤碗喝了一口,烫了舌头,"还说了柳荫巷。"
"柳荫巷?"
"小时候我们是邻居,他家住十九号,我家住十七号。他说十九号院子里的石榴树被砍了。"
叶宇谦的手从椅背上松开了。他把手插进裤兜里,站了两秒,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他停住了,没有回头。
"汤凉了就不好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