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日,叶颂雪的第二篇稿子见报。
周铁生改了标题,原稿上写的是"商会运费调整与码头工人反应",见报时变成了《运费涨了,谁来买单》,排在第二版右上角,占了四分之一的版面。
商会的运费数据在前半段,老吴的话在后半段,中间用一道细横线隔开,两边的事实自己撞在一起。
叶颂雪到报社的时候陈立秋已经把当天的报纸叠好了一摞放在门口的木箱子里,等报童来取。
她抽了一份翻到第二版,蹲在门口看了一遍,周铁生改过的地方她能认出来,有两处把她写的长句拆成了短句,读起来更快也更硬。
上午十点左右,一个穿灰色长衫的年轻人走进报社,说是商会秘书处的,递了一封信给陈立秋。信封是厚纸的,封口用红蜡封着,蜡印上是商会的梅花徽记。
陈立秋不敢拆,拿上楼给周铁生。
叶颂雪跟着上了楼。
周铁生拆开信,看了一遍,把信纸摊在桌上。信写了大半页,措辞客气,大意是商会注意到新星报社对码头运费调整的报道,认为数据基本准确,但部分工人说法有待商榷,希望贵社日后涉及商贸类报道时能与商会提前沟通,以确保信息的全面性。
落款是"燕海商会秘书处",盖了秘书处的公章,没有兰安民的签名。
周铁生把信贴在编辑室墙上,用图钉钉了四个角。
"他没签名就是不想把事情闹大。这封信不用回,但你心里要有数。"
叶颂雪站在墙前看那封信。
信笺纸厚实,摸上去有纹路,和月兰会茶话会请帖用的是同一种纸。她的手指在信笺下沿摩了一下,收回来。
"他不生气?"
"他要真生气,来的不是一封信,是律师。"
周铁生坐回椅子上,拿起搪瓷缸喝凉茶,"商会秘书处发函是公事公办,说明你这篇稿子他看了,他觉得有必要回应,但回应的分寸拿捏得很准,不轻不重,留了余地。你写的东西动了他的地盘,但没动到他的根基,所以他选择打个招呼,不选择翻脸。"
周铁生的搪瓷缸磕在桌上响了一声。"这种人最难缠。翻脸的你知道他要干什么,不翻脸的你永远猜不透他下一步。"
叶颂雪没有接话。
她把目光从信笺上收回来,回到自己的桌前坐下,翻开笔记本在空白页上写了一行字:"商会来函,三月二十日,秘书处公章,无兰安民签名。"
方晴从外面回来,带着城东纺织厂的照片,铁门上锁链拍得很清楚。
她把照片晾在窗台上,用两个夹子夹住。走过叶颂雪桌边的时候瞟了一眼墙上的商会来函,没说话,从自己抽屉里翻出一包花生酥放在叶颂雪桌角。
"别想太多。写了就写了。"
下午叶颂雪帮陈立秋校了一版铅字,校完之后在报社门口的石阶上坐了一会儿。
永安巷的槐树发了新芽,嫩绿色的,风一吹叶子翻过来露出背面的浅白。
巷口有个卖烤红薯的老头推着炉子经过,炉子冒烟,红薯的甜味飘过来又散了。
她把花生酥掰了一块放进嘴里,嚼碎了咽下去,甜的,酥渣掉在旗袍裙面上。
三月二十一日,傍晚。
叶颂雪从报社回来得早,方晴要去城东纺织厂蹲点,她帮方晴把采访提纲列好就走了。
进了督军府的时候太阳还没落山,光从西边斜过来照在游廊的柱子上,柱子的漆皮被晒得发干,有一处翘了皮。
后院传来枪响。
两声,间隔很短,是手枪的声音,闷闷的,被院墙挡了一层。
叶颂雪走到月洞门边上停住了。
叶宇谦站在靶前。
靶子是木板钉的,立在后院的老砖墙前面,砖墙上弹孔密密麻麻,新的旧的混在一起,旧的已经发黑,新的还是白的。
他换弹匣的时候弹匣卡住了,他用掌根往上拍了一下,动作很大,枪托撞在他虎口上磕出一道红印。他没有停,把弹匣推进去,举枪,连开三枪。
三个弹孔都在靶心周围一寸之内。
他收枪的时候才看见叶颂雪站在月洞门边上。
两个人隔着半个院子对视了一下。夕光照在他的脸上,小麦色的皮肤上有一层薄汗,额角的头发被汗粘住了贴在太阳穴上。
叶宇谦把枪插回腰间走过来,手上的火药味还没散,混着汗味,很冲。
"蝈蝈笼子还在窗台上?"
叶颂雪说在。
叶宇谦点了点头,往正厅方向走。路过她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没有看她。
"二十五号的宴会我在门口站岗,不进去。"
叶颂雪看着他的背影。军装后背上有一块汗渍,已经干了,盐花析出来白了一片,形状不规则,边缘发硬。
叶宇谦的肩膀很宽,走路的时候微微前倾,靴子踩在石板上的声音一步一步的,很重,越走越远。
她站在月洞门边上没有动。后院的靶子上三个新弹孔在夕光里白得发亮。
晚饭的时候叶津门不在,去了城郊军营,老赵说晚上回。叶颂雪一个人在正厅吃饭,李妈做了红烧肉和一碟凉拌萝卜丝,萝卜丝切得极细,拌了醋和芝麻油,酸的,她吃了大半碟。
吃完饭她去厨房端了一碗绿豆汤,走到后院门口的时候犹豫了一下。叶宇谦有时候晚上还在后院练枪,枪声传到西跨院能听见。
今晚没有枪声。
叶颂雪端着绿豆汤折回来,路过东厢房的时候看见里面亮着灯,门缝里透出黄色的光。那是叶宇谦住的房间。
她把绿豆汤放在东厢房门口的台阶上,敲了两下门,没等回应就走了。
三月二十二日上午,报社。
方晴昨晚在纺织厂门口蹲到半夜,终于等到一个被放出来的年轻女工。
女工叫秋兰,十七岁,纱厂织布的,手指缠着纱布,两个指甲盖被织机轧掉了。
方晴拍了照片,拍的时候秋兰把手缩回去了一下,方晴说"不拍脸,只拍手",秋兰才又把手伸出来。
叶颂雪在方晴桌上看到了那张照片。一只手,纱布缠到手腕,指甲盖的位置渗了血,纱布上有两块暗红色的印子。
手指很细,是年轻女孩子的手。
方晴说秋兰告诉她,纺织厂一天十二个时辰轮班,月薪两块大洋,扣完伙食费剩一块四。
前天厂里有人提出涨薪被厂主打了一顿,女工们堵了车间门口不肯开工,厂主叫了巡警来,抓了三个带头的,其中一个怀着四个月的身孕。
周铁生听完把桌上的茶杯推到一边,"这个稿子你和方晴一起写,她负责现场,你负责工人,三天之内交"。
叶颂雪和方晴下午一起去了城东。
纺织厂在城东靠河的一条街上,厂房是旧仓库改的,砖墙发黑,铁门上挂着锁,门口站着两个巡警,巡警的袖标是城东分所的。
她们在铁门外面等了一个多时辰。下午三点左右一扇侧门开了,放出五六个女工,女工们低着头往巷子里走,叶颂雪追上去,拦住了走在最后面的一个。
那个女工姓赵,三十出头,围着一条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围裙上有油渍,手指粗糙,指头的皮肤皴裂了,裂口里嵌着棉絮的纤维。
她不肯说话,叶颂雪跟着她走了半条巷子,赵姐才停下来,回头看了看铁门的方向,确认没有人跟出来。
"你是报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