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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第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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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星报社。"

"上回码头那篇是你写的?"

叶颂雪点头。

赵姐的嘴抿了一下。她伸出手,把叶颂雪拉到巷子拐角的墙根底下,声音压得很低。

"怀孕那个叫翠芬,四个月了,被抓进去的时候肚子撞了一下。我们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厂主姓孙,叫孙耀庭,跟城东分所的赵所长是酒肉朋友,每个月给分所送两箱洋酒。你要写就写,但别写我的名字。"

叶颂雪把赵姐说的每一个字都记在笔记本上。写完之后她问赵姐家住哪里,赵姐摇头,说"别来找我",转身走进了巷子深处,蓝布围裙在拐角处晃了一下就不见了。

回报社的路上方晴一直没说话。两个人走到永安巷口的时候叶颂雪开口了。

"这篇稿子我要写头版。"

方晴看了她一眼。"周社长定版面,不是你。"

"我去跟他说。"

三月二十三日,午后。

叶颂雪在西跨院整理回国宴会要穿的衣裳。李妈帮她把伦敦带回来的浅蓝洋装从箱底翻出来,用熨斗烫了一遍,挂在衣架上。

洋装是西式剪裁,圆领,袖口收窄,裙摆到膝盖下面两寸,料子是薄呢的,伦敦的裁缝做的,领口绣了一圈细碎的银线。

李妈走了之后叶颂雪一个人在房间里,把洋装从衣架上取下来比在身上照了照镜子。

镜子是铜框的,搬家的时候磕了一角,右下角有一道裂纹,照出来的人脸是完整的,只有裙摆被裂纹切成了两半。

有人在院子里喊她。

"叶小姐,有东西送来。"

她走出去,老赵站在月洞门外面,手里捧着一个包裹。包裹用深蓝色绸布包着,绸布的四角打了结,结打得很规整,不松不紧。

"兰家送来的。刚才兰府的人送到门房,说是给叶小姐的。"

叶颂雪把包裹接过来,沉甸甸的,但不重,是一种密实的分量。

她回到房间里坐在书桌前,把绸布结一个一个解开。绸布里面是一只扁平的锦盒,锦盒是暗红色的,盒面绒布有一点点磨痕,不是全新的盒子,是银楼的旧盒子。

她打开锦盒。

里面躺着一支白玉簪。

簪身细长,玉质温润,不是那种透亮的白,是带一点点暖色的脂白,摸上去有细微的颗粒感。簪头雕了一朵半开的兰花,花瓣只有三片,没有全开,雕工细但不繁,线条收得干净。

盒子里没有附信。只有一张小纸片,巴掌大小,上面写着"贺叶小姐归国之喜",字迹端正,一笔一画都很规矩,不是兰安民的手笔。

叶颂雪在茶话会上看过兰安民写字。他给陈经理批条子的时候她瞟了一眼,他的字是瘦长的,横笔收得快,捺笔拖得长,带一点洋派的倾斜。纸片上的字不是这样,笔画圆润端正,是抄写惯了的人的字。助手写的。

她把玉簪拿在手里转了转。

玉是凉的,贴在掌心有一点沁,那种凉是石头的凉,慢慢的,从掌心往手指上爬。

簪头的兰花对着窗户的方向,午后的光从窗纸透进来照在花瓣上,脂白的玉泛了一层淡淡的暖色。

她把玉簪放回锦盒里。

锦盒放在书桌上,和笔记本、报纸、半块没吃完的桃酥摆在一起。桃酥是昨天李妈烤的,用油纸包着,油纸上洇了一块透明的油印。

她没有试戴。

窗台上蝈蝈笼子还在那儿,草编的提手干透了之后翘起来一点,摸上去有毛刺。蝈蝈笼子的旁边是白玉兰花瓶留下的水渍圈,水渍已经干了,在木头台面上留了一个浅浅的白印。

叶颂雪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纺织厂的采访笔记、赵姐说的那些话、秋兰的手的照片,锦盒被她推到了桌角,和笔记本隔了一拃的距离。

她提笔写纺织厂的稿子。写了三行停下来,眼睛往桌角瞟了一下。锦盒的暗红色绒面在桌角安安静静地搁着,盒盖没有合严,露出一线白。

她伸手把盒盖按严了,继续写。

傍晚叶津门回来了。叶颂雪在正厅等他吃饭,叶津门的脸色不太好,眉心拧着一道深纹,坐下来之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放下杯子让老赵重新沏。

"后天的宴会,你的衣裳备好了?"

"备好了。"

叶津门点了点头,没再说话。李妈端菜上来,红烧狮子头,清炒时蔬,一碗蛋花汤。叶津门吃了半碗饭就放下筷子,把茶杯端在手里没有喝。

"兰家今天送了东西来?"

"一支玉簪。"

"什么样的?"

"白玉的,簪头雕了兰花。"

叶津门的手指在茶杯壁上顿了一下。他没有追问,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后天戴上"。

叶颂雪的筷子夹着一块狮子头停在碗上方。她看了叶津门一眼,叶津门已经在跟老赵说宴会当天的席面安排了,八桌酒席,燕海大酒楼的厨子请两个,加上李妈一共三个人掌勺。

她把狮子头放进嘴里嚼了,咽下去,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吃完饭叶颂雪回到西跨院。书桌上纺织厂的稿子写了一半,锦盒还在桌角。她坐下来继续写稿子,写到赵姐的话的时候笔停了。

"怀孕那个叫翠芬,四个月了,被抓进去的时候肚子撞了一下。"

她把这句话原封不动地写进稿子里。

写完这一段她放下笔,伸手把锦盒拉到面前,打开,把白玉簪拿出来。簪身在灯下泛着脂白的光,兰花的花瓣边缘磨得很薄,透了一点点光进来。

叶颂雪把簪子举到头侧比了一下,对着铜镜看了看。镜子右下角的裂纹把簪子切成了两截。

她把簪子放回去,合上盒盖。

门外传来脚步声。不是叶宇谦的,叶宇谦的脚步重,这个脚步轻,是李妈。

"小姐,热牛乳温在灶上了。"

"知道了,李妈。"

脚步声走远了。叶颂雪把锦盒推回桌角,拿起笔继续写稿子。窗外的老槐树上有虫子叫,叫声尖细,一声接一声的,间隔不太规律,有时候快有时候慢。

她写到夜里十一点,稿子写了六页,还差一个结尾。灯芯烧短了,叶颂雪剪了一次灯花,光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她起身去厨房取牛乳。路过正厅的时候看见灯还亮着,叶津门坐在灯下,面前摊着一封信。信纸上的字她隔着门框看不清,但叶津门的表情很凝重,茶杯端起来又放下,放下又端起来。

她站在门口。

叶津门听见了,把信翻过去扣在桌上,抬头看她,脸上的凝重收了收。

"怎么还没睡。"

"写稿子,来拿牛乳。"

"去吧。早些睡,后天的宴会别顶着黑眼圈。"

叶颂雪端着牛乳回西跨院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正厅的灯还亮着。叶津门的影子映在窗纸上,他又把那封信翻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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