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津门等了一下,以为她还要说什么。她没有说了。叶津门把空茶杯搁在桌上,杯底压住了一角桌布。
"记性好是好事。记性太好的人,要么是心里装着事,要么是在算着事。你自己分辨。"
他说完往书房方向走了。
叶颂雪站在正厅里,帮厨的妇人从她身边经过的时候她侧了一下身让路,妇人手里的木托盘上摞着六只碗,碗沿碰在一起叮叮当当响。
她走到正厅门口,弯腰看了看台阶上的泥印。左边那个印里嵌着一小块碎石子,靴底的花纹压在泥里很清楚,是军靴特有的横纹底。
她蹲下来的时候裙摆碰到了台阶边缘,浅蓝洋装的下摆沾了一点灰。
她站起来往东厢房方向走。
东厢房的门关着,里面没有灯。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抬手敲了两下。
没有人应。
她又敲了两下。
门从里面拉开了。
叶宇谦站在门后面。他已经把军装外套脱了,里面穿着白色粗布汗衫,汗衫的领口被汗洇出一圈深色的印。
他的脸在门框的阴影里,只有下半张露在外面,下巴上有一层细密的胡茬,早上没有刮干净。
"吃饱了吗?"叶颂雪问。
"吃了。"
叶宇谦的手搭在门框上,手背上那道新结的痂被他无意识地用另一只手的拇指蹭了一下,痂皮翘起来一个角。
他的目光从叶颂雪脸上掠过,在她头上的白玉簪上顿了一下,移到她身后的院子里。
"客都走了?"
"走了大半了。父亲在书房。"
叶宇谦点了一下头。
他的手从门框上松开,往后退了半步,门开得更大了一些。房间里很暗,窗帘拉着,只有桌上一支没点的蜡烛和那把擦得发亮的军刀。
床铺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摆在正中间,被角压在褥子下面,折痕硬挺,跟军营里一样。
"哥。"
他的目光收回来,落在她脸上。
"你今天站了一整天。"
叶宇谦的嘴角牵了一下,嘴唇抿紧了又松开。他咽了一下。
"习惯了。"
他往后又退了一步,手搭上门边,准备关门。
"早点歇着。明天我送你去报社。"
门合上了。
木门的门轴干涩,发出一声低哑的吱呀,门缝越来越窄,最后一线光从门缝里挤进去照在他的靴子上,靴面上有一层灰,是台阶上踩来的。
叶颂雪站在东厢房门口。门板上的漆剥了两块,露出底下的木头本色,木纹弯弯曲曲的,被剥落的漆皮围着。她的手抬起来又放下去,转身往西跨院走。
走到月洞门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东厢房。窗帘后面透出一点黄色的光,蜡烛点上了。
西跨院的灯也亮了,李妈提前点的。书桌上纺织厂的稿子摊着,写了六页半,还差结尾。
先前装簪子的锦盒早上被叶颂雪推到桌角,盒盖合着,暗红色绒面上落了一层细灰,是窗户缝里吹进来的。
叶颂雪坐到书桌前,把浅蓝洋装的袖口挽起来,露出手腕上的细银镯。
银镯是她母亲留下来的,从她小的时候就戴在身上,镯子表面磨出了一层柔和的光泽,镯口有一道极细的刻痕,刻的字已经模糊了,只剩一个"安"字还认得出来。
她从发髻上把白玉簪拔下来。簪身带着一整天的体温,拿在手里是热的。
她把簪子搁在稿纸旁边,簪头的兰花花瓣对着窗户的方向,和她的银色钢笔并排放着,一白一银。
她提笔写纺织厂稿子的结尾,写了两行就停下来了。
兰安民的话还在叶颂雪脑子里转。
他说纺织厂的稿子写完了送一份到商会,他想看看。这句话他是背对着她说的,声音不高,语速跟之前一样慢,但他说"我想看看"的时候用的是"我",不是"商会",不是"秘书处"。
她在稿纸空白处写了一行小字:"兰安民要看纺织厂稿子。为什么。"
又写了一行:"他知道父亲书房缺挂轴。谁告诉他的。他说留意了很久。多久。"
再写一行:"他站在院墙上看我爬树摔跤,看到我自己爬下来为止。他那时候不会爬树。他现在会了吗。"
她把这三行小字划掉了,划了三道,墨水渗进稿纸的纤维里,透到了背面。
她重新提笔写结尾。
"翠芬被拘留在城东分所第七天,她的丈夫每天早上六点去分所门口等,等到中午十二点回家,下午再去,等到天黑。他的午饭是两个冷馒头,装在一个洗了很多次的蓝布袋子里,布袋的提手磨得起了毛边。三月二十日,城东分所赵所长被调任城西,新任王所长到任第二天,翠芬被释放。她走出分所大门的时候左手捂着肚子,右手扶着墙,她的丈夫从对面的馄饨摊跑过来,馄饨摊的板凳被他踢翻了,老板娘骂了一句,没有人听见。"
叶颂雪写到这里笔尖顿住了。
赵所长调走和翠芬被释放之间的因果关系她不能写死,但她可以把时间排列在一起让读者自己看。
方晴说赵所长前天的调令,翠芬什么时候放的她还不知道。
她把稿纸放下来,在帆布包里翻出笔记本,翻到记录方晴信息的那一页。
"赵所长调城西,前天调令。新所长姓王,巡警总局下来的。"她在旁边补了一句:"翠芬是否已释放?明天问方晴确认。"
窗外老槐树上的虫子又开始叫了,叫声比前两天密了一些,三月底的夜越来越暖,虫子活动得早。
风从窗缝里挤进来,稿纸的边角被吹得翘起来,叶颂雪用钢笔压住了。
白玉簪躺在稿纸旁边,兰花的花瓣在灯下泛着脂白的暖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