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三日。林远的车从码头出来。他没有停。"
写完之后她合上笔记本继续走。
下午叶颂雪回到督军府的时候,叶津门在正厅会客。客人是两个她不认识的中年男人,一个穿藏青色长袍,一个穿灰色西装,两个人都带着名帖。李妈在厨房备茶点,端着托盘从走廊经过的时候跟叶颂雪说"督军在见人,小姐先回房"。
叶颂雪在西跨院待了一个时辰。
她把帆布包里的采访笔记整理完,又把电报退回回执夹进笔记本最后一页。窗外传来正厅送客的声音,叶津门的嗓音,还有客人告辞的客套话,脚步声从前院的砖面上一路响到府门口。
又过了一刻钟叶津门让人来叫她。
叶颂雪到正厅的时候叶津门坐在太师椅上,面前的茶杯换了新的,桌上的名帖收起来了,只剩一张。叶津门把那张名帖推到桌面中间,让她看。
名帖上印着"赵家·赵廷安",下面一行小字写着"燕海盐务局副局长"。
"赵家二公子。"叶津门的语气平淡,和说天气没有区别。"你赵伯伯前两天来过信,说他家老二从北平回来了,在盐务局任了职,想找个时间带过来坐坐。"
叶颂雪把名帖放回桌上。
"爹。"
"我没有让你嫁他。"叶津门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坐坐而已。你昨天刚跟兰安民解了约,今天赵家就递帖子过来了,你觉得这是巧合吗。"
叶颂雪没有说话。她站在桌前,手指在帆布包的带子上捏了一下。
"消息传得这么快?"
"解约的事我没跟外人提。但兰安民从我们这儿出去之后回的兰园,兰园的门房看见了,他的管家知道他今天来了叶家,商会那边的人不可能不猜。燕海就这么大,叶家和兰家的动静瞒不住人。"
叶津门把茶杯放下来。"赵家不一定知道你们解约了,但赵廷安从北平回来是真的,他爹想让他认识你也是真的。这跟亲事无关,是走动。"
"我不想见。"
"你不想见我不勉强。"叶津门把名帖收起来放进袖口。"但我跟你说一件事。兰安民昨天走的时候,在门口跟门房说了一句话,让门房转告我,说商会下个月要在月兰会办一场慈善宴会,邀请燕海各界人士出席,请帖过两天送来。"
叶颂雪的手指松开了帆布包的带子。
"他昨天走的时候跟门房说的?"
"门房今天早上才跟我报的。"叶津门靠在椅背上,椅背的木头又吱了一声。"他刚解了约,转头就递宴会的帖子。你觉得他是什么意思。"
叶颂雪没有回答。
她站在正厅里,阳光从半开的门板缝隙里照进来,一条光带落在她的旗袍侧面,浅灰色的布面上浮着一层细密的绒毛。
"我回去了。"
她转身往西跨院走。经过前院的时候叶宇谦从东厢房出来了,他换了一身便装,深色粗布短褂配黑色长裤,脚上踩着布鞋,鞋面上沾了土,是从后院练过拳回来的样子。他手里拎着一个油纸包,纸包的边角渗出一点油渍。
"给你的。"叶宇谦把油纸包递过来。"城北杨记的芝麻烧饼,刚出炉的时候让人带回来的,现在凉了,你热一热再吃。"
叶颂雪接过油纸包。纸包还有一点余温,芝麻的香气从油纸的折缝里透出来,焦黄色的那种香,带着一点点咸。
"谢谢哥。"
叶宇谦的嘴角抿了一下。他平时听见这个称呼不会有什么反应,但今天他咽了一下,动的幅度比平时大。
"义父在里面说什么了。"
"赵家递帖子过来了。赵廷安,盐务局副局长。"
叶宇谦的眉头皱了一下。皱纹从眉心挤出来,两道竖纹,很深,是常年皱眉的人才有的痕迹。
"赵家那个老二?在北平待了三年,听说在那边跟几个交际花混得挺熟。"
"你怎么知道的。"
"军校里什么消息没有。赵家老大在军需处,他弟弟的事情他酒桌上说过。"叶宇谦把手插进裤兜里,裤兜的布被他的拳头撑出一个鼓包。"你要见吗。"
"不见。"
叶宇谦的拳头在裤兜里松开了。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幅度比刚才大一点,但还是算不上笑。
"不见就不见。义父那边我去说。"
他转身往正厅的方向走了。走了两步叶颂雪在后面叫了一声"哥"。
叶宇谦停下来,没有转身。
"昨天的绿豆汤,糖放少了。"
叶宇谦的后背对着她。他的肩膀动了一下,短褂的布料在肩头绷了一秒又松开。
"明天多放半勺。"
他继续走了。
四月十四日上午,林远把月兰会慈善宴会的请帖送到了督军府。
请帖是暗红色的烫金帖,正面印着"燕海商会慈善宴会"八个字,背面是日期和地点:民国十五年四月二十日,月兰会一楼大厅。帖子一共三张,一张写叶津门的名字,一张写叶颂雪的名字,第三张写叶宇谦的名字。
叶颂雪拿着自己那张帖子翻到背面,在"敬邀"二字的旁边看见了一行小字,是手写的,墨迹很新:
"届时有几位南方来的记者同行出席,叶小姐或许有兴趣认识。"
字迹瘦硬,撇捺急收。她认得这几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