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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第二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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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记的铺面在中山大道北头拐角,半截门板支起来当遮阳棚,铁皮炉子架在门口,炉膛里的炭火已经暗下去了,只剩一层灰白色的炭灰盖着底下几块红炭。

案板上还剩四只芝麻烧饼,三只白芝麻一只黑芝麻,饼面上的芝麻烤得焦黄,油脂渗出来把烧饼底部的面皮洇成了深褐色。

叶宇谦买了两只白芝麻一只黑芝麻。杨记老板用油纸包好,油纸是黄褐色的那种粗纸,折了两折,纸角塞进去卡住。

叶宇谦付了六个铜板,从老板手里接过纸包的时候顺手把黑芝麻那只挑出来递给叶颂雪。

"黑芝麻的香一点。"

叶颂雪接过来咬了一口。

饼皮凉了发硬,牙齿咬下去的时候芝麻从饼面上簌簌地掉,落在她旗袍的前襟上,她低头拍了两下,芝麻粒弹到了地上。饼馅是椒盐的,盐味重了一点,咸得她皱了一下眉。

叶宇谦走在她左手边,自己啃着一只白芝麻的,三口咬掉大半个,腮帮子鼓起来嚼的时候面孔的轮廓更硬了。他嚼完咽下去,看了一眼叶颂雪手里咬了一口的烧饼。

"咸了?"

"有一点。"

"下回让他少放盐。"他把第二只白芝麻烧饼掰开,把馅少的那半塞进嘴里,馅多的那半用油纸托着递过来。"这半不咸,你尝尝。"

叶颂雪没接。她把自己手里那只咬了一口的烧饼举起来晃了一下。

"我有。"

叶宇谦的手停在半空里,油纸上的半只烧饼对着她。他等了一秒,收回去,自己吃了。

两个人沿着中山大道往南走。

路上行人不多,一辆有轨电车从远处叮叮当当地驶过来,电车顶上的集电杆刮在架空线上发出嘶嘶的电火花。叶颂雪侧身让了一步避开路边的水坑,叶宇谦跟着侧了一步,他的布鞋底踩进了水坑边缘,溅了一点泥水在鞋面上,他没低头看。

两人回到督军府的时候已经过了午时。前院静悄悄的,叶津门不在,李妈说督军去了城东军政公署开会,要晚上才回来。叶宇谦在前院和叶颂雪分开,他往东厢房走,走了几步回头说了一句。

"明天我回军校,下午才有空。你要出门就等我回来。"

"我又不是出不了门。"

叶宇谦没接话。他转过身继续走,军装常服的后摆被风掀起一个角又落下去,布鞋踩在砖面上的声音一步一步远了。

四月十七日。

叶颂雪到报社的时候方晴已经在了,坐在自己的桌前翻一摞剪报,剪报是从《燕海日报》和《商报》上剪下来的,用浆糊贴在白纸上,纸边写了日期和出处。

方晴面前还摊着一份手写的名单,字迹是她自己的,写得密密麻麻,名字后面跟着职务和简短的备注。

叶颂雪把帆布包放在桌上,拉了一把椅子坐到方晴旁边。

"赵廷安的?"

方晴点头,把名单推过来一点让她看。名单上列了七个名字,第一个是赵廷安,后面写着"盐务局副局长,兼巡警总局顾问,四月十三日到任"。第二个是王德发,"城北分所所长,巡警总局下派,三月底到任"。第三个到第七个都是巡警总局和盐务局的人,叶颂雪不认识。

"赵廷安昨天下午去了城东码头。"方晴翻了一页剪报,指着上面一条短讯。"盐务局例行检查盐运,他带了两个随员,在码头待了一个多时辰。码头的人说他看了仓库的盐包,问了运输路线和到货时间。"

"盐务局检查盐运,正常。"

"正常。"方晴把剪报合上。"但他检查完盐运之后没有直接走,在码头管事的办公棚里坐了半个时辰,管事请他喝茶。城东码头的管事姓何,叫何永年,做了十几年码头管事,跟商会的关系一直不错。赵廷安跟何永年聊了什么我不知道,但赵廷安走的时候何永年送到了码头大门口。"

叶颂雪在笔记本赵廷安那页写了新的一条:"四月十六日下午,城东码头检查盐运,与何永年(码头管事,商会关系密切)单独谈话半个时辰。"

"还有一件事。"方晴从桌下抽出一张纸递给她。纸上是方晴手抄的一段话,抄自巡警总局内部通告。"巡警总局昨天下发了一份通告,要求各分所加强对'非法集会和未经报备之宣传活动'的管控力度,特别提到了'近期出现的以新思想为名义的街头聚众行为'。通告上没有署名,但我问了总局里认识的人,说是赵廷安到任后第一件提上来的事。"

叶颂雪抄通告的手停了。

城南中华路的那次宣讲活动,沈碧云的传单被撕,许文彬被带走。

那是三月十七日的事,快一个月了。她当时是以巡警围截"未报备集会"的名义被驱散的,如果这份通告落实下去,以后再上街宣讲就不只是被驱散的问题了。

"周铁生知道吗。"

"我上午跟他说了。他让我把通告抄件留一份在他桌上。"

叶颂雪把通告抄件抄完夹进笔记本,合上本子。她坐在方晴旁边想了一会儿,想的不是赵廷安的通告,是兰安民请帖上那行手写字。

南方来的记者。南方三家报社被封,记者四散。赵廷安到任后第一件事是收紧对新思想宣传活动的管控。这两件事放在一起,燕海的空气在变。

她把笔记本翻到兰安民那页,在最新一条下面写了:

"四月十七日。赵廷安到任后推动巡警总局收紧新思想集会管控。兰安民请帖上提到南方记者。两件事。"

下午叶颂雪在报社写宴会采访提纲的时候,陈立秋从外面跑进来说城北粮市街出了事,码头上两个搬运工卸货的时候货架倒了,一个人被砸伤了腿,另一个躲开了没事。

叶颂雪放下笔拿起帆布包就要往外走,周铁生在里屋喊了一声。

"你去看看,但不用写稿。码头的事商会会处理,你盯着他们怎么处理就行。"

叶颂雪赶到城北码头的时候伤者已经被抬到了码头边的空地上。

一个三十多岁的搬运工躺在一块门板上,左腿小腿的位置肿得厉害,裤管被人用剪刀剪开了,露出青紫色的皮肤,皮肤底下的肉鼓起来一个包。商会联络点的年轻管事站在旁边,脸色发白,手里攥着一块毛巾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老吴蹲在伤者旁边,他的左胳膊上还缠着上次的夹板,夹板用布条绑着,布条的颜色已经从白变成了灰。他抬头看见叶颂雪,嘴唇动了一下没说话。

"大夫呢。"叶颂雪蹲下来。

"派人去请了,说是商会出钱请的大夫,在城西回春堂坐诊,赶过来得半个时辰。"老吴用手背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汗。"这腿不能等半个时辰,再肿下去怕是要出事。"

叶颂雪站起来环顾码头。搬运工们围成半圈站着,有人在低声说话,有人蹲在地上抽旱烟,烟雾从嘴角散出来被风吹散。

倒塌的货架还没人收拾,木头架子断了两根横梁,散落的货箱堆在地上,箱子角砸进了泥地里。

她听见身后有脚步声,不是搬运工的布鞋声,是皮底鞋踩在码头石板上的声音,步子轻而快。

"让一让。"

声音清冷,没有多余的字。

叶颂雪回头看见一个年轻女人从人群的缝隙里挤进来,穿白色军医褂,袖口挽到手肘上方,腰间系着深色药囊,药囊的扣子没扣紧,里面露出纱布卷和一只棕色的小玻璃瓶。

她的头发用黑色细发带束在脑后,额前的碎发被汗贴在太阳穴上,脸很白,不是涂粉的白,是长年在室内的那种白,颧骨的位置有一点淡淡的青色,是睡眠不足的痕迹。

女人蹲到伤者旁边,手指按上肿胀的小腿,从膝盖下方往脚踝的方向按了三个位置,每按一处伤者就倒吸一口冷气。她的手指很稳,按压的力度均匀,指甲剪得极短,指腹上有细小的旧茧,是长期握手术器械留下的。

"没有断。"她说。"筋膜挫伤,淤血堵住了,要放出来。"

她从药囊里取出一只细长的银针和一块干净的纱布,银针在她手里转了一下,针尖朝下,她用左手固定住伤者的小腿,右手把银针刺进肿胀最严重的位置。伤者喊了一声,身体弓起来,老吴赶紧按住他的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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