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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第二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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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针拔出来的时候带出一小股暗红色的淤血,淤血顺着皮肤淌下来滴在门板上。女人用纱布按住出血点,另一只手从药囊里摸出一卷棉布条,三圈两圈把小腿缠好,棉布条的松紧拿捏得准,不松不紧,缠完之后她把布条的末端塞进了上一圈的缝隙里固定住。

整个过程不到一盏茶的工夫。

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上沾了码头的泥,白色军医褂的下摆也蹭了一道灰。她没有拍,她在看伤者的脸色,伤者的呼吸已经平了下来,额头上的汗也不冒了,疼得握紧的拳头松开了。

"回去之后用冷水敷,一天换三次布条。三天之内不能走路。"

她说完转身往人群外面走。

叶颂雪叫住了她。

"你是军校的军医?"

那个女人停了一步,转过头来看她,眼神平静,眼珠很黑,瞳孔周围有一圈很细的深褐色,是在暗处待久了眼睛适应弱光之后才看得出来的那种颜色。她的目光在叶颂雪脸上掠了一下,然后移到她手里的帆布包上,又移到她旗袍领口别着的银色钢笔上。

"军校医务室的。路过。"

"你叫什么名字。"

那个女人的嘴唇抿了一下,动作很轻,几乎看不出来。

"兰筠竹。"

她说完就走了。白色军医褂的背影在搬运工的人堆里穿过去,步子不快不慢,药囊在腰间晃了两下,扣子还是没扣紧。

老吴在旁边说:"这个女大夫手真稳,比回春堂那个老先生利索多了。"

叶颂雪站在码头上看着兰筠竹的背影消失在粮市街口,然后打开笔记本,翻到一页新的空白页,在页眉写了三个字:"兰筠竹"。下面写了第一条:

"军校医务室军医。姓兰。年轻,面白,手稳。路过码头,为受伤搬运工放淤血包扎,动作干净利落。药囊扣子没扣紧。"

她看着"姓兰"两个字停了一会儿。兰安民也姓兰。燕海姓兰的人家不多,兰家是旧朝大族。她在"姓兰"后面画了一个小圆圈,没有写别的。

四月十八日上午,叶颂雪在报社写采访提纲。

宴会的采访提纲她列了三个方向:一是商会慈善宴会本身,募款去向和受益群体;二是出席的各界人士名单和身份背景;三是兰安民提到的南方来的记者。第三个方向她在纸上划了一条线单独列出来,在下面写了两个问题:"他们从哪里来""他们为什么来燕海"。

周铁生看了她的提纲,红铅笔在第三个方向的两个问题上画了一个圈。

"这两个问题你问谁。"

"我还不知道他们是谁。"

"那你先别问。到了宴会上看看人再说。"周铁生把提纲还给她。"第一个方向够你写一篇稿子了。第二个方向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不用写进稿子里。第三个方向,你看情况。"

下午叶宇谦从军校回来了。

他到督军府的时候叶颂雪还没回来,他在东厢房换了便装,深色短褂黑裤布鞋,从后院的井里打了一桶水洗了脸和手臂,水从他的小臂上淌下来滴在井台的石板上,石板上的水渍还没干他就把袖子放下来了。

李妈端了一壶茶过来放在东厢房的桌上,跟他说叶颂雪还在报社没回来,叶津门在正厅见客。叶宇谦嗯了一声,倒了一杯茶喝了半杯,茶水是温的,泡得刚好,他把剩下半杯一口灌了。

他从桌子底下拿出一双新布鞋。鞋面是黑色的粗布,鞋底是千层底,针脚密实,是城北老街一家鞋铺做的,他上周去量了脚订的。但这双鞋不是他的尺码,小了两号。

他把鞋放在东厢房的窗台上,鞋口朝里摆着,旁边是叶颂雪上次放的那只搪瓷饭盒和那只搪瓷杯。窗台上的东西越来越多了,饭盒的红梅花褪了色,杯子口朝下扣着,新布鞋的鞋面上还沾着鞋铺里的浆糊味。

他看了那双鞋一眼,把窗帘拉上了。

傍晚叶颂雪回来的时候经过东厢房,窗帘拉着,里面没有灯。她绕到前院,叶津门在正厅的太师椅上坐着,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两只空茶杯,客人已经走了。叶津门的脸色不太好,眉头皱着,右手搁在扶手上,手背上的青筋比前两天更明显了。

"爹,你不舒服?"

叶津门松开皱着的眉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杯里的茶已经凉了,他还是咽了。

"没事。昨天在军政公署坐了一下午,回来的时候吹了风,今天胃有点不舒服。"

"请大夫看看吧。"

"不用。老毛病了,歇一歇就好。"叶津门放下茶杯,手指在杯壁上敲了两下。"后天的月兰会宴会,你的采访条批了?"

"批了。"

"你哥也去。我今天不太舒服,到时候看情况,去不去再说。"叶津门顿了一下。"兰安民的请帖上写了什么?"

叶颂雪把帆布包的扣子解开,从夹层里抽出请帖递给叶津门。叶津门翻到背面看了那行手写字,看了几秒,把帖子还给她。

"南方来的记者。"叶津门靠在椅背上,椅背的木头响了一声。"他在你的帖子上写这个,你知道为什么。"

"我知道。"

叶津门没有再问她知道什么。他闭了一下眼睛,额角的皱纹在灯光下比平时深。

"去吧。注意安全,你哥会跟着你。"

叶颂雪从正厅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廊下的灯笼点了两盏,黄色的光在砖面上铺了一层。她经过东厢房的时候窗帘还是拉着的,但窗缝里透出一线灯光,里面有人了。

她抬手敲了两下门。

门开了。叶宇谦站在门口,换了一件白色汗衫,袖口卷到手肘上面,手臂上的肌肉线条在灯光下很清楚。他手里拿着一块擦枪布,枪油的味道从门缝里飘出来。

"回来了?"

"嗯。爹说胃不舒服,你知道吗。"

"知道。我回来的时候问了李妈,说是昨天吹了风。我让李妈熬了姜汤,义父喝了一碗。"叶宇谦把擦枪布搭在肩上,侧身让了一步。"进来坐?"

叶颂雪往里看了一眼。东厢房的桌上摊着拆开的手枪零件,枪管、弹匣、复进簧一字排开,桌面上铺了一块旧布防止枪油弄脏桌面。窗台上的窗帘拉开了一半,她看见了那双新布鞋,黑色粗布面千层底,鞋口朝里摆着。

"那双鞋是谁的。"

叶宇谦的目光跟着她的视线转到窗台上,在那双鞋上留了一秒。他把擦枪布从肩上拿下来叠了一下攥在手里。

"城北老街的鞋铺做的。你那双皮鞋走码头的路不行,石板路滑,布鞋抓地。"他没有看她。他低头把擦枪布展开又叠上,重复了一遍。"不一定合脚,不合脚就拿去换。"

叶颂雪走到窗台前把那双鞋拿起来。鞋底的针脚密实,一针一针纳得整齐,千层底踩上去会很软。鞋面的粗布洗过了,没有浆糊味了,是清水洗的那种干净。鞋里面垫了一层棉布鞋垫,鞋垫的边缘用细线锁了边,不是鞋铺的活,锁边的针脚不太齐,线头有一截没剪干净。

"鞋垫是你自己缝的。"

叶宇谦把擦枪布往桌上一扔,转身走到枪零件那边,拿起枪管开始装。他的手指在枪管上动得很快,复进簧卡进去的时候发出一声脆响。

"缝得不好。将就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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