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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第二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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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颂雪穿了那双布鞋出门。

她在西跨院的穿衣镜前换了两回鞋,先穿上黑色低跟皮鞋,走了两步,脱下来,又把千层底布鞋蹬上去,在镜子前面转了一下身,布鞋的黑色粗布面配浅灰旗袍,不难看,但也不像去宴会的样子。

她蹲下来把旗袍的裙摆理了理,裙摆刚好盖住鞋面,站起来的时候只露出鞋尖的一小截黑布。

李妈在门口看了一眼说,小姐今天穿得素净。

叶颂雪把帆布包的扣子检查了一遍,纸笔在最上面,相机用布包着塞在底层,笔记本夹在中间,请帖插在夹层里。银色钢笔别在旗袍领口,白玉簪在发髻上。

她出门的时候在廊下碰见叶宇谦。

叶宇谦穿了军装常服,风纪扣扣到最上面一颗,军帽帽檐压得低,帽檐下面的眉毛拧着,不是生气的拧法,是在想事情。他的靴子擦过了,鞋面亮得能照出廊柱的影子。腰间的枪套扣好了,枪套皮面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是旧伤。

他看了叶颂雪一眼,目光从她脸上往下滑到脚面上,在布鞋的鞋尖上留了不到一秒。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很短的弧度,收回去的时候已经看不出来了。

"走吧。"

黄包车在督军府门口等着,叶宇谦先上去坐好,伸手拉叶颂雪上车。她的手搭在他的手掌上借了一下力,他的手掌干燥粗糙,虎口的茧硌着她的手指。

上了车叶颂雪松开手,叶宇谦把手收回去搁在膝盖上,手指收了一下又松开。

黄包车沿中山大道往城东走,路上起了雾,路灯的光在雾里散成一团团黄,有轨电车的铁轨在雾气里发着暗光。

车夫跑得不快,布鞋底拍在石板路上啪啪地响,车轮碾过铁轨接缝的时候车身颠了一下,叶颂雪的肩膀撞了叶宇谦的胳膊。

"父亲的药喝了吗。"叶颂雪问。

"喝了。我走之前看他喝完的。"叶宇谦的声音被风吹散了一半,他偏了一下头让声音往她那边送。"李妈守着,有事她会派人来月兰会找我。"

"你真不进去?"

"我在门口。"叶宇谦把军帽的帽檐往上推了推,露出额头。"里面的人我不认识几个,进去了也是杵着。你采访完了出来找我就行。"

黄包车在月兰会门口停下来的时候,雾更浓了。月兰会的门面在雾里亮着,两盏大红灯笼挂在门楣两侧,灯笼的穗子垂在雾气中不动,红光被雾吃掉了大半,只剩一层暗红色的晕。

门口的台阶铺了红毯,红毯的边缘被雾气打湿了,颜色深了一圈。门童穿黑色中山装站在台阶两侧,手里各提一盏铜把手的玻璃灯笼,灯笼里的蜡烛火苗在雾里跳。

叶宇谦先跳下车,转身等叶颂雪。她踩着黄包车的踏板下来,布鞋的千层底踩在湿了的红毯上,没有打滑。叶宇谦往旁边让了一步,让她走到台阶正中间。

"进去吧。有事出来。"

他说完退到台阶旁边的廊柱后面,背靠着柱子,双手抱在胸前,军帽的帽檐又压下来了,挡住了半张脸。他的目光从帽檐底下看着叶颂雪走上台阶,一步一步,布鞋踩在红毯上没有声音。

月兰会的大厅比叶颂雪上次来茶话会的时候布置得更满。水晶吊灯亮了三盏,灯光从天花板上洒下来,被地板的大理石面反射回去,整个大厅亮得刺眼。舞台上还没有人,幕布拉着,深红色的天鹅绒幕布底下露出半截铜制话筒架。

左侧墙边摆了一排长条桌,铺着白色桌布,桌上是杯碟和点心碟子,点心碟子里码着西式的小蛋糕和中式的绿豆糕,绿豆糕用油纸垫着,油纸上印着月兰会的标志。

人已经来了不少。叶颂雪站在大厅入口,目光扫了一圈。商会理事们聚在左侧靠窗的位置,三三两两站着说话,手里端着茶杯或者酒杯。

银行的人她认出了两个,燕海实业银行的陈行长和他的秘书,陈行长穿藏蓝色西装,秘书跟在后面半步远,手里夹着一只皮质文件夹。码头联合会的代表她不认识,但从胸前别着的铜质徽章能看出身份。

她没有看到兰安民。

门童接过她的请帖核验之后,引她到大厅右侧靠墙的一张圆桌。桌上摆了座位牌,她的名字写在白色硬卡纸上,用小楷,墨色浓黑,卡纸的边角裁得齐整。她坐下来,把帆布包放在椅子旁边的地上,取出纸和笔摊在桌面上。

隔壁桌坐了一个男人。

叶颂雪是从他翻纸的声音注意到的。那个男人面前摊着一叠报纸,不是燕海本地的报纸,报头的字她隔着一张桌子看不太清楚,但纸张的颜色偏黄,是南方常用的那种粗纸。

他翻报纸的动作很快,食指和中指夹住纸角往后一掀,眼睛在版面上扫两秒就翻下一页,不是在细看,是在找什么。

他穿灰色长衫,料子不新,肘部的位置磨出了一小块浅色的毛边。脚上是黑色布鞋,鞋面干净但鞋底的边缘有泥渍,是在外面走了不少路的痕迹。他的手指细长,指甲剪得短,指腹上有墨渍,不是新沾的,是洗了很多次还留着底色的那种旧墨痕。

那个男人抬头的时候叶颂雪看清了他的脸。瘦,颧骨的位置有点高,眼窝略深,眉毛浓但不粗,眼睛很亮,是那种习惯了快速阅读的人的眼睛,瞳孔聚焦的速度比一般人快。他的嘴唇薄,下巴尖,侧脸的轮廓有点像她在伦敦图书馆里见过的那个背影。

男人也在看叶颂雪。

他的目光在她领口的银色钢笔上留了一下,然后移到她面前的纸和笔上,最后回到她的脸上。

"新星报社的?"

他说话带口音。不重,但在"星"字的尾音上拖了一个很短的调,是闽南人说官话的习惯。

叶颂雪点头。

"许知行。"他把手里的报纸合上,朝她伸出右手。手掌窄,手指上的墨渍在灯光下更明显了。"自由撰稿人。"

叶颂雪伸手和他握了一下。他的手凉,指尖的温度比手掌低,是在外面走了一段路还没暖过来。

"叶颂雪,新星报社记者。"

许知行收回手,把报纸叠好放在桌面一角,报纸底下压着一只牛皮纸信封,信封的封口没有糊,里面露出几张纸的边缘。

他注意到叶颂雪的目光扫过那只信封,就把报纸往上推了一点,盖住了信封。动作不急,但准确。

"你的码头系列我看过。"许知行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前。"《粮市街纪事》写得扎实,结尾收得比第一篇硬了不少。"

这是第二个人对叶颂雪说结尾比第一篇硬了。第一个是兰安民,桂花糕的纸条上写的。

"你从天津来的?"

"天津待了半个月,之前在南京。"许知行的目光往大厅里扫了一圈,速度很快,扫完又回到叶颂雪脸上。"南京待不住了,天津也不太平,听说燕海还行,就过来看看。"

"看看什么。"

"看看还有没有地方写东西。"许知行的嘴角往上弯了一点,不是笑,是一个撰稿人说起自己处境时的自嘲。"南方封了三家报社,你知道吧。"

叶颂雪知道。她没有接话。周铁生的话在她耳朵里:先别提陈芷兰。

"你认识陈芷兰吗。"许知行忽然问。

叶颂雪拿笔的手顿了一下。笔尖在纸面上点出一个小圆点,墨水从圆点的边缘往外洇了一圈。

"听说过。"

许知行看着她的手,看了两秒,然后把目光移开了。他没有追问。他从长衫的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是廉价的本地牌子,烟盒已经被压扁了,他从里面抽出一根,在桌沿上磕了两下,没有点。

"她是我同学。"许知行把烟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转了一圈。"伦敦政治经济学院,比你高两届。"

他知道叶颂雪也是伦敦回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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