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颂雪没有问许知行怎么知道。在这个圈子里,留洋回来的人彼此之间消息流通得比外面想的快。
"芷兰的周刊被封之后她去了安庆,上个月又走了。"许知行把烟放在桌上,烟身滚了半圈停住了。"我来燕海之前给她发了一封电报,没有回。"
叶颂雪的笔在纸上写了一行字,写的是"许知行,自由撰稿人,天津来",写完之后她在这行字的末尾多留了一秒,没有继续写。
大厅入口那边有了动静。
门童拉开了大门,雾气从外面涌进来一小股,被大厅里的暖气冲散了。
几个人走进来,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穿黑色中山装的男人,中山装的领口扣到最上面,暗纹织金的领口装饰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他的步子不快,每一步落地的间距几乎一样,肩膀的线条平直,目光没有往任何一个方向偏。
兰安民。
他身后跟着林远和两个叶颂雪不认识的人。林远穿深灰色西装,手里夹着一只黑色皮夹,半步跟在兰安民右后方。那两个人一个高一个矮,高个子穿长衫,矮个子穿西装,都低着头跟兰安民说什么,声音压得很低,叶颂雪隔了半个大厅听不见。
兰安民走到大厅中央站定。
商会理事们放下茶杯迎上来,陈行长第一个走过去伸手,兰安民和他握了一下,嘴唇动了几下说了几句话,陈行长笑着点头。
兰安民的脸上没有笑,也没有不笑,是一种恰好合适的表情,不冷不热,让每一个走过来跟他说话的人都觉得自己被听见了,但谁也不觉得自己被特别对待。
他的目光在扫过大厅右侧的时候顿了一下。
叶颂雪正低头在纸上写字,她没有抬头,但她感觉到了那个目光。不是皮肤上的感觉,是笔记本那页上关于兰安民的所有记录在她脑子里同时翻开了。她继续写字,写的是"宴会出席:商会理事若干,实业银行陈行长"。
她写完这行字抬头的时候,兰安民已经走到了舞台前面的主桌,背对着她坐下了。
许知行也在看兰安民。他夹着那根没点的烟,烟身被他的食指和中指夹得微微弯了,目光从兰安民身上移回来的时候,他把烟放回烟盒里,把烟盒塞回口袋。
"燕海商会会长。"许知行说,语气平淡,是在陈述一个他已经知道的事实。"兰安民。二十五岁,留洋归国,一年之内重振兰家,掌控燕海经济命脉。"
他对兰安民的了解不止这些。叶颂雪从他说这段话时的节奏听出来了,他说得太顺了,像是背过的,或者像是反复翻查过资料之后形成的口头速记。
"你来燕海之前查过他。"
许知行没有否认。他把椅子往叶颂雪这边转了一个小角度,声音放低了。
"南方封报的时候,有人递了一个消息出来,说燕海还有口子。这个口子不是报社,是商会。"他的食指在桌面上点了一下。"我来燕海不只是看看还有没有地方写东西。"
叶颂雪放下了笔。
宴会正式开始的铃声响了,是舞台侧边的一只铜铃,门童拉了三下,铃声在大厅的穹顶上回荡。宾客们开始往各自的座位走,椅子拖动的声音和脚步声混在一起。
许知行站起来,把桌上的报纸和牛皮纸信封一起收进长衫的内袋里,信封折了一下才塞进去,纸张被折出了一道硬痕。
"叶小姐,宴会结束之后,我在月兰会门口等你。有些事情在这里面不方便说。"
他说完就往自己的座位走了。他的座位在大厅左侧靠墙的第三桌,和沈绍元、林楚生坐在一起。沈绍元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报人,花白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黑色马褂,正襟危坐。
林楚生年轻,穿灰色西装,领带歪了一点,坐下来之后一直在翻桌上的宴会手册。
叶颂雪在纸上快速写了两行:"许知行说有人递消息,说燕海还有口子,口子是商会。许知行要宴会后单独谈。"
写完她把纸折好塞进帆布包的夹层里,和请帖并排。
宴会的流程她后来在稿子里写过:兰安民致开场辞三分钟,措辞简洁,提了慈善募款的去向是城北贫民区冬衣和城东孤儿院修缮,没有多余的话。商会秘书长念了捐款名单和金额,念了六分钟,中间有人鼓掌,兰安民没有鼓掌。
然后是自由交流时间,侍者端着银托盘在桌间穿行,托盘上是白瓷小酒杯和切成薄片的火腿。
自由交流开始之后兰安民从主桌站起来,走向大厅左侧。他走过叶颂雪的桌子的时候没有停,目光也没有往这边偏,但他走过之后叶颂雪闻到了一股很淡的气味,不是香水,是衣服上沾的檀木味,和茶话会那天一样。
他走到了第三桌,站在沈绍元面前。沈绍元站起来和他握手,两个人说了几句话,兰安民的嘴角微微抬了一下,那是他在公众场合最接近笑的表情。然后他转向许知行。
许知行站起来的时候把椅子往后推了半步,灰色长衫的下摆在椅子腿上蹭了一下。他伸出手,兰安民和他握了。
两只手握在一起的时间不长不短,三秒。兰安民说了一句话,叶颂雪隔了三张桌子的距离只看到他的嘴唇动了,听不见内容。
许知行点了一下头,嘴角的弧度和刚才对叶颂雪说起自己处境时一样,是自嘲,但对着兰安民的时候这个自嘲的弧度浅了一些,多了一点别的东西,叶颂雪说不上来是什么。
兰安民和第三桌的人谈完之后沿着大厅右侧的桌子往回走。
这一次他在叶颂雪的桌前停了。
他站在她的桌子侧面,没有坐下来,一只手搭在椅背上,手指修长,指甲剪得齐整,右手无名指的旧疤在灯光下是一条浅白色的线。
"叶小姐来得早。"
叶颂雪把纸翻了一页盖住了之前写的内容。
"兰会长的宴会布置得不错。绿豆糕是王记的?"
兰安民的目光在她面前的纸上扫了一眼,然后移到她的脸上。他的眼睛在水晶吊灯的光下颜色很深,瞳孔和虹膜的边界不太分明,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不动声色的仔细,不是审视,比审视更耐心。
"叶小姐的观察力一向很好。"
"采访需要。"
"嗯。"兰安民的手指在椅背上点了一下,指腹敲在木头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南方来的几位同行,叶小姐有没有认识的。"
他在问许知行。
叶颂雪看着他的手指,看了一秒,然后抬头。
"兰会长请帖上写的'叶小姐或许有兴趣认识',原来是已经替我安排好了。"
兰安民的手指停在椅背上没有再敲。他的嘴角没有动,但他的眼睛里有一个很细微的变化,叶颂雪说不清那是什么,只是觉得他看她的方式在那一秒和前一秒不一样了。
"安排是商会秘书处的事。"他收回搭在椅背上的手,两手垂在身侧。"我只是觉得叶小姐会感兴趣。"
他说完转身走了。
他走了三步之后叶颂雪低头看自己面前的纸。纸上盖住的那一页,她刚才写的两行字透过薄纸隐约能看见,"口子是商会"四个字最清楚。
她拿起笔,在新的一页上写了一行:
"他问我认不认识南方来的人。他在确认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