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在八点半散的。
舞台上的幕布拉开过一次,月兰会的驻场歌手唱了两首曲子,第二首还没唱完,前排的商会理事们已经开始起身互换名片。
兰安民在主桌坐到最后,林远弯腰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他站起来,和左右两桌的人分别握了手,然后从大厅左侧的通道往后面走了。他经过叶颂雪那张桌子的时候没有停,没有看,步子的间距和来时一样匀。檀木的气味在他走过之后淡了几秒才散。
叶颂雪收好纸笔,把帆布包的扣子扣上,站起来往门口走。
经过第三桌的时候她余光扫了一眼,沈绍元和林楚生已经走了,许知行的椅子空着,桌上的茶杯还在,茶水凉了,杯壁上挂着一圈褐色的水渍。
月兰会门口的红毯被雾气泡软了,踩上去脚底发黏。两盏红灯笼的光在雾里只剩一小团暗红色,门童的玻璃灯笼也看不出光了,蜡烛灭了一盏,另一盏的火苗歪着,像要灭又没灭。
叶颂雪在台阶上站住了,往左边的廊柱看。
廊柱后面没有人。
她往前走了两步,雾浓得看不见街对面的行道树,只能看见路灯杆子的下半截,灯杆的铁皮上凝了一层水珠。有轨电车的铁轨在雾里发着一条暗光,从东边拐弯处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远处传来电车的铃声,叮叮叮,隔了雾听着发闷。
"饿不饿。"
声音从台阶右侧传来。
叶宇谦从另一根廊柱后面走出来,手里拎着一只油纸包,油纸包的底部透着一块暗色的油渍,是热的。他的军帽夹在腋下,额前的头发被雾气打湿了,贴在额头上,他用手背蹭了一下没蹭开。
"你换了个柱子。"叶颂雪说。
"那根柱子底下有个坑,站久了脚疼。"叶宇谦把油纸包递过来。"杨记的,白芝麻。你上回说黑芝麻咸了。"
叶颂雪接过油纸包,纸包的温度透过油纸烫了一下她的手指。她没有打开,握在手里,油纸在她的手心里发出轻微的响声。
"宴会上吃了点绿豆糕。"
"绿豆糕不顶事。"叶宇谦把军帽重新戴上,帽檐压低,他的眼睛在帽檐底下看着她。"走吧,雾大了,晚了不好叫车。"
他已经转身要下台阶了。叶颂雪没动。
"哥,等一下。"
叶宇谦的脚停在台阶第二级上,鞋底的铁掌在石头上磕了一声。他没回头。
"有个南方来的撰稿人,约我宴会后谈几句。就在附近,不远。"
叶宇谦回过头来。帽檐底下的眉毛拧紧了,不是想事情的拧法,是听到了不想听的话。
"哪个。"
"许知行。自由撰稿人,天津过来的。"
叶宇谦的嘴唇抿了一下,腮帮的肌肉绷了一秒松开了。他往台阶上走回来,站到叶颂雪面前,他比她高出一个头,帽檐的阴影落在她的额头上。
"男的女的。"
"男的。"
叶宇谦把手插进裤兜里,裤兜里有东西被他握了一下,发出布料挤压的闷响,大概是那条擦枪布。他的目光从叶颂雪脸上移到月兰会大门口,又移回来。
"我在旁边等着。你们谈你们的。"
月兰会的侧门在大厅左边,通往一条窄巷,巷子两边是月兰会的后墙和隔壁绸缎庄的院墙,墙头上爬着枯了的爬山虎,藤蔓在雾里像一把把干瘦的手指。
巷口有一盏路灯,灯泡瓦数不高,光被雾吃掉了大半,只照亮了灯杆底下两三步远的地面,地面是湿的,砖缝里长着青苔。
叶颂雪和叶宇谦在巷口站了不到两分钟,侧门推开了。许知行从门里出来,灰色长衫的下摆蹭了一下门框,他低头看了一眼门槛,抬脚迈过来。
他先看见的是叶宇谦。
叶宇谦站在路灯底下,军装的肩章在雾里反着一点光,双手抱胸,军帽帽檐压得很低,帽檐底下露出半张脸,嘴角平直。他的目光从许知行脸上扫到脚上,又扫回脸上,整个过程不超过两秒。
"你带的人?"许知行对叶颂雪说。
"我哥。"
许知行看了叶宇谦一眼。叶宇谦没有说话,也没有伸手,他往旁边让了一步,靠在巷口的墙上,把位置让出来,但他的目光没有让。
许知行没有在意,或者说他把在意藏起来了。他从长衫的内袋里掏出那只牛皮纸信封,信封在他掏出来的时候被内袋的布料带了一下,他用手指捋平了折痕,递给叶颂雪。
"芷兰走之前让人把这个带给我,让我转交给你。"
叶颂雪看着那只信封。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纸,没有写字,封口没有糊,里面的纸张边缘露出来一小截,纸的颜色比信封白。
她伸手接过来,信封比她预想的沉,里面不只是几张纸,底部有一个硬的东西,小,扁,隔着牛皮纸摸不出形状。
"什么时候的事。"
"三月底。她从安庆撤的时候托了一个跑单帮的商人带到天津,那人在天津找了我三天才找到。"许知行的声音压低了,不是刻意压低,是在窄巷里说话的本能。"她说你看了就知道。"
叶颂雪把信封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背面干净,没有字,牛皮纸的右下角有一个很小的褶皱,像是被什么东西压过。
"她人呢。"
"不知道。"许知行的食指在长衫的袖口边缘搓了一下,袖口的布料在他指腹底下发出细微的摩擦声。"三月二十八号之后我就没有她的消息了。我在天津发了三封电报,一封信,全部没有回。"
叶宇谦在墙边动了一下。他的靴底在地砖上蹭了一声,双手从胸前放下来,右手搭在腰间枪套的皮面上,拇指勾住枪套的搭扣。
他没有说话,但他的姿势变了,从靠墙变成了站直,重心从后脚移到了前脚。
许知行注意到了这个动作。他的目光在叶宇谦的枪套上掠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叶小姐,刚才在里面我说的那些话,关于燕海的口子,你回去想想。"许知行从口袋里掏出那盒被压扁的烟,这次他抽出一根点上了,火柴的磷光在雾里闪了一下就灭了,烟头的红点在他脸前亮起来。
他吸了一口,烟雾从他的鼻子两侧冒出来,和巷子里的雾混在一起。"我在永安客栈还住几天,你要是想谈,让人到客栈找我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