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完没等叶颂雪回话,把烟夹在手指间,朝叶宇谦点了一下头,转身往巷子深处走了。他的布鞋踩在湿砖上几乎没有声音,灰色长衫的下摆在雾里晃了几下,人就看不见了。
巷子里安静下来。路灯底下只剩叶颂雪和叶宇谦。
叶宇谦从墙边走过来,走到叶颂雪面前站住了。他的右手还搭在枪套上,拇指在搭扣的铜面上来回蹭了两下,铜面上的氧化层被他蹭出了一小块亮。
"谁。"
一个字。
"陈芷兰。我留洋时候的学姐。"叶颂雪把信封塞进帆布包的夹层里,和请帖并排。信封的硬角顶着请帖的边缘,帆布包鼓出了一小块。"她在南方办周刊,被封了,人走了,走之前托他把这个带给我。"
叶宇谦的目光落在她的帆布包上,看着那块鼓出来的地方。
"里面装的什么。"
"没打开,不知道。"
"回去再开。"叶宇谦说。他把手从枪套上拿下来,往巷口走了两步,探头看了看街面上的情况。雾更浓了,对面的行道树完全看不见了,路灯的光缩成了一个个悬在半空的黄点。他回过头来,"走大路,不走巷子。"
两个人从巷口出来,沿中山大道往西走。黄包车不好叫,车夫在这种雾天不愿意跑远路,叶宇谦在路边拦了两辆都摇头走了。第三辆停下来了,车夫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脸上的汗被雾气打湿了,分不清是汗还是水。
"督军府。"叶宇谦报了地址,先让叶颂雪上车,自己跟在车旁边走。
"你上来。"叶颂雪说。
"车小,挤。"
"那你走着回去脚不疼?你在柱子底下站了快三个时辰了。"
叶宇谦的步子顿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靴子,靴面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靴底的铁掌在石板路上踩出沉闷的响声。他没有上车,但步子放慢了半拍,和黄包车并排走着。
"那个人,你信得过?"
叶颂雪把油纸包放在膝盖上,烧饼已经不烫了,温热的,油纸底部的油渍扩大了一圈。她撕开油纸包的封口,烧饼的芝麻香从油纸里冒出来,被雾气压着,散不远。
"不知道。周铁生说先看清楚人再说话。"
"周铁生说得对。"叶宇谦走在车的右侧,雾里他的半张脸被路灯照亮了一块,另外半张沉在暗处。"一个你不认识的人,跑到燕海来找你,说是你学姐托的,递一个没开封的东西给你。这事搁我身上我也不踏实。"
叶颂雪掰了一块烧饼放进嘴里。白芝麻的,不咸,面皮烤得酥,芝麻嚼碎了满嘴香。她又掰了一块,探出车沿递给叶宇谦。
叶宇谦看了她手里那块烧饼一眼,伸手接过去,整块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
"你吃东西跟打仗似的。"
叶宇谦嚼着烧饼含糊地说了一句什么,听不太清楚,大概是"饿了"两个字。他咽完了,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的芝麻碎,手指收了一下又松开。
"信封里的东西,回去让我先看一眼。"
叶颂雪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她把剩下的半个烧饼包好,油纸在她手里发出窸窣的声音。黄包车的轮子碾过一个路面的坑洼,车身颠了一下,她的肩膀又撞了叶宇谦的胳膊,这回叶宇谦没有让,他的胳膊在那里撑着,硬的,隔着军装的布料传过来一点体温。
雾把所有声音都吞掉了一半。有轨电车的铃声远了,路灯一盏一盏从身边滑过去,每一盏都是一个模糊的黄团。
叶颂雪的手搁在帆布包上面,指尖隔着帆布的粗纹摸到了信封硬角的位置。信封底部那个小而扁的硬东西硌着她的指尖,她不知道那是什么。
黄包车拐进督军府所在的那条巷子的时候,叶宇谦忽然停了脚步。
"等一下。"
叶颂雪扭头看他。叶宇谦的目光不在她身上,他在看巷口。巷口的路灯底下停着一辆黑色福特,车灯灭了,车窗摇上来了一半,驾驶座上坐着一个人,看不清脸,只看见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面,手腕上有一只黑色皮表带的手表。
林远的车。
叶宇谦的手搭回了枪套上。
"先别动。"
黑色福特的车门开了,林远从驾驶座下来,手里拎着一只深色的布袋,布袋不大,系着绳口。他看见黄包车停在巷口,快步走过来,走到叶宇谦面前的时候脚步放慢了,目光在叶宇谦的枪套上扫了一下。
"叶小姐,兰会长让我送一样东西。"
林远把布袋递过来,递的方向绕过了叶宇谦,直接伸到叶颂雪面前。布袋的绳口系着一个活结,拉一下就能开。
"什么东西。"叶宇谦挡在前面,没有让林远把布袋递到叶颂雪手里。
"兰会长说叶小姐看了就知道。"林远的表情没有变化,声音平稳。"兰会长还说,叶小姐今天的稿子写完了,可以送一份到商会。"
叶宇谦没有伸手接,也没有让开。他站在黄包车和林远之间,军帽的帽檐在路灯底下投了一道阴影在他的鼻梁上。
叶颂雪从车上探出身,伸手把布袋接了过去。
布袋轻,里面的东西不大,隔着布摸了一下,是一个扁平的盒子,硬的。她没有当场打开,把布袋放在帆布包的上面,和信封隔着一层帆布。
林远点了一下头,转身走回黑色福特,发动了引擎。车灯亮了一下,在雾里射出两道短短的光柱,然后车掉头往巷口外面开走了,尾灯的红光在雾里拖了一小截就消失了。
叶宇谦站在原地看着车灯消失的方向,过了三秒才转过身来。
"两个人,同一天晚上,一个递信封一个送布袋,都说'看了就知道'。"他的声音里有一层粗糙的东西,不是怒气,比怒气闷。"你今天晚上收的东西比我一个月收的军报还多。"
叶颂雪把布袋在手里掂了一下,轻的,不重。她没有回话,让车夫继续走。
黄包车在督军府门口停下来的时候,门房的灯还亮着。叶宇谦付了车钱,车夫接过铜元数了两遍,转身拉着空车跑进雾里去了。
叶颂雪站在门口,帆布包挎在肩上,油纸包攥在手里,布袋搁在帆布包的上面。她低头看了一眼脚上的布鞋,千层底的边缘被雾气打湿了,鞋面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布面的黑色深了一圈。
叶宇谦推开了门,侧身让她先进去。她跨过门槛的时候,他在她身后说了一句。
"东西,先让我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