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日。四月二十四日。下午三点。广和茶楼。
她把信纸折好塞回信封,信封塞进帆布包的夹层里,和铜牌、电报回执、叶宇谦的纸条挤在一起。夹层快要塞不下了,她把电报回执往里推了推,腾出一点空间。
"方晴。"
"嗯。"
"广和茶楼你知道吗。"
"知道,城南永安客栈斜对面,卖龙井和碧螺春的,二楼有雅座,一壶茶两毛钱。"方晴想了一下,"老板姓广,广东人,来燕海十几年了,生意不好不坏。"
"二楼能看到永安客栈的门口吗。"
"能。正对着。"方晴的手从包带上松开了,看着叶颂雪。"叶小姐要去?"
"还没定。"叶颂雪把帆布包的扣子扣上,扣子卡了一下,她用力按了一下才扣好。包鼓了,夹层里的东西太多了。
周铁生从里屋出来倒茶,茶壶是铁的,壶嘴上结了一圈茶垢,倒出来的茶水颜色很深。他倒了一杯端着没喝,站在叶颂雪桌前看了一眼桌上摊着的东西。
"许知行约你?"
"约了。后天下午,广和茶楼。"
周铁生喝了一口茶,茶凉了,他皱了一下眉头,把杯子放在桌沿上。
"去。带上方晴。你坐茶楼里面,方晴坐外面。"他顿了一下。"他说什么你听着,别急着接话。一个人从天津跑到燕海找你谈你学姐的事,他要是只想叙旧不用约在客栈对面的茶楼。"
叶颂雪点了下头。周铁生端着茶杯回了里屋,走到门口又回头。
"兰安民那边的稿子,他回话了没有。"
"回了。"叶颂雪把兰安民的纸条从桌上拿起来,递给周铁生。
周铁生把纸条看了两遍。他看字的时候眼镜又滑到鼻尖上了,这回他没推,就那么歪着眼镜看完了。
"'不止于此的部分,叶小姐想知道吗。'"他把纸条还给叶颂雪,声音没有什么起伏。"他在试你。"
"试什么。"
"试你是只想写稿子,还是想知道更多。"周铁生把眼镜推上去了,推了一下就到位了,这回倒利索。"你怎么回。"
叶颂雪把纸条折好,放进帆布包里。
"我还没想好。"
"想好了跟我说。"周铁生进了里屋,门没关严,从门缝里飘出来他改稿子的红笔划在纸上的声音,沙沙的,很有节奏。
中午十二点半,叶宇谦回到督军府。
叶颂雪还没回来。叶宇谦在正厅找到叶津门,叶津门坐在太师椅上看报纸,面前的茶碗换了新茶,茶汤还是热的,冒着细细的白气。
他看的是今天的《燕海晨报》,第二版,头条是关于燕海港口货运量的统计数据。
叶宇谦在叶津门对面坐下,从军装内袋里把牛皮纸袋掏出来,放在茶几上。
"兰军医看过了。"
叶津门放下报纸,拿起纸袋,抽出信纸看了一遍。他看得很慢,看到第四行的时候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下,指甲在"需排查是否有其他未明病症"这几个字上面轻轻划了一道。
他把信纸放回纸袋里,纸袋放在茶几上,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这个兰军医,多大年纪。"
"二十一。"
"二十一。"叶津门重复了一遍,把茶碗放下。碗底磕在茶几上,发出一声很轻的瓷器碰木头的声音。"二十一岁看得出黄芪三钱偏重,看得出当归非常规用药,还能判断出开方的人另有补气血的意思。不简单。"
叶宇谦没有接话。他等着叶津门往下说。
"她说需要另请大夫复诊。"叶津门的手放在茶碗旁边,手指在茶几上点了两下。"你去安排。不要找刘大夫了,找个外面的,不要说是给我看的,就说是给府里的管家看。"
"义父。"叶宇谦的声音沉下来了。"刘大夫方子里加了黄芪和当归,他知道您不只是胃寒,但他没说。"
叶津门看着他,目光平静,手指在茶几上又点了一下,这回没有声音,指腹落在木面上,按住了。
"他跟了我十二年。他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可是您的身体。"
"我的身体我自己清楚。"叶津门把报纸重新拿起来,翻到第三版。"复诊的事你去办,办完了把结果拿来给我看。不要告诉颂雪。"
叶宇谦的手在膝盖上握了一下,军裤的布面被他的手指顶出了几个小尖。他想说的话堵在喉咙口,咽了回去。
"是。"
他站起来往外走,走到正厅门口的时候叶津门在他背后说了一句。
"宇谦。"
他停住了,没有转身。
"兰军医的方子写得好。你替我谢谢她。别送烧饼了,送点正经东西。"
叶宇谦的肩膀动了一下,他转过头看了叶津门一眼,叶津门已经低头看报纸了,茶碗旁边的纸袋还放在茶几上,没有收起来。
他走出正厅,穿过前院往东厢房走。走到东厢房门口他站住了,把帽子从腋下拿出来,帽檐上被他的胳膊捂出的那个弯他试着掰了一下,掰不回去了,皮面定了型。
他把帽子扔在窗台上,帽子滑了一下撞到那只搪瓷饭盒,饭盒的盖子被撞开了一条缝,里面是空的。
他坐在床沿上,把靴子脱了,光脚踩在砖地上,砖面被四月底的阳光晒过一整个上午,是温的。他从床底下摸出一双旧布鞋换上,布鞋的鞋底磨得很薄了,大拇指的位置顶出一个包,他穿了两年多没舍得扔。
叶宇谦从枕头底下抽出昨晚叠好的擦枪布,展开,又叠上,叠成一个方块,压在枕头底下。然后他把枪从床头的柜子里拿出来,退了弹匣,对着窗户的光检查了一遍枪膛。枪膛干净,昨天刚擦过。他把弹匣推回去,保险拨上,枪放回柜子。
别送烧饼了,送点正经东西。
他坐在床沿上想了一会儿。他不知道兰筠竹喜欢什么。他连她平时吃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她不看外诊,她的字写得端正,她看方子的速度比他看军报快,她说"烧饼也不用谢"的时候头没有抬。
叶宇谦弯腰从床底下拽出一个旧木箱子,箱子的铜扣氧化发绿了,打开箱盖,里面叠着几件换季的衣服,衣服底下压着一个布包。
他把布包拿出来打开,里面是一把银梳子,梳齿很细,梳背上刻着缠枝莲的花纹。这是他三年前在城东的银铺子里买的,花了一块七毛大洋,当时想送给叶颂雪做生日礼物,后来没有送出去,因为叶颂雪那年在伦敦没有回来。
他把银梳子在手心里翻了一面,梳背上的缠枝莲被布包裹了三年,花纹没有磨损,银面还是亮的。他想了想,把银梳子放回布包里,布包塞回箱底,箱盖合上,推回床底下。
不能送这个。这是给颂雪买的。虽然没送出去,但当时买的时候想的是她。
他从床沿上站起来,走到窗台边上往外看。院子里的石板路上有一只猫蹲在墙根底下舔爪子,灰色的野猫,耳朵上缺了一块,是在院墙外面和别的猫打架留下的。
叶颂雪回来的时候会给这只猫喂半个馒头,掰碎了放在石板上,猫吃完了就走,从不进屋。
他想起叶津门说的"送点正经东西"。
正经东西是什么。
他不知道。
他只会买烧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