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十二日下午两点,叶颂雪坐在报社自己的桌前,面前摊着一张空白的便签纸,笔搁在纸旁边,墨水在笔尖上凝了一颗小珠子。
她要回复兰安民的纸条。
"不止于此的部分,叶小姐想知道吗。"
这句话从上午到现在叶颂雪翻来覆去地想了四个小时。
周铁生说兰安民在试她。
叶颂雪知道兰安民在试。
但她不知道的是,如果她说"想知道",兰安民会告诉她多少。如果她说"不想",他会不会就此收手,再不提这件事。
方晴出去跑线索了,报社里只有她一个人。里屋的周铁生在打盹,鼾声很轻,隔着半掩的门传出来,和墙上挂钟的滴答声交替响着。
叶颂雪拿起笔,在便签纸上写了五个字。
"想。几时方便。"
写完她看了一遍。
五个字,没有多余的东西。
没有解释为什么想知道,没有追问"不止于此"到底是什么,没有客气话。
她把便签纸折了三折,装进一个空白信封里,封口没有糊浆糊,只是把封口的三角舌头塞进信封里压住。信封正面写了"兰会长"三个字。
她把信封放进帆布包里。明天让方晴送去商会文书室,放在搪瓷茶缸旁边就行。
做完这件事叶颂雪松了口气,但松下来的那口气还没落到底,另一件事又顶上来了。
叶津门的胃病。
叶宇谦说兰筠竹看过方子了,还没回话。
但叶宇谦今天中午回来的时候,她注意到他军装内袋里鼓着一个纸袋形状的东西,后来不见了。他在正厅陪叶津门喝粥的时候,手没有像往常那样搭在膝盖上,而是放在桌下,手指反复捏着裤缝。他在藏什么。
她没有问。
叶宇谦藏东西的方式和兰安民不同。兰安民藏东西是让你看到一半,另一半等你来拿。
叶宇谦藏东西是把整个东西塞到你看不见的地方,连痕迹都不留,但他自己的脸会露馅。他握裤缝的时候,手指发白。
下午三点半,叶颂雪离开报社回督军府。
路过城南粮市街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脚。粮市街往北走到底是码头,码头上的商会联络点棚子还在,棚子外面挂着一块黑漆木板,上面用粉笔写着当天的工价和排班表。
她远远看了一眼,工价比上个月涨了两文,排班表上多了三个新名字。
叶颂雪没有往码头走。
四月二十二日傍晚,叶宇谦从督军府出门了。
他换了便装,深色粗布短褂,袖口卷到手肘上方,脚上穿的是那双磨薄了鞋底的旧布鞋。
他没有走大路,从巷子里穿出去,往城东走。
城东有一条叫福寿巷的老街,巷口是一家药铺,招牌写着"济仁堂",门板上的漆剥了大半,露出底下的杉木纹。
药铺旁边是一家干货铺,卖干枣、桂圆、枸杞、莲子,铺面不大,一个老头坐在柜台后面拨算盘,算盘珠子碰木框的声音脆生生的。
叶宇谦站在干货铺门口看了一会儿。他不知道兰筠竹喜欢什么。他想了一个下午,从银梳子想到绢帕想到点心想到茶叶,最后全否了。银梳子是给叶颂雪买的不能送别人。绢帕太私密。点心她未必吃。茶叶他不懂好坏。
叶津门说送点正经东西。正经东西。他站在干货铺门口想了半天,最后走进去了。
"红枣有吗。"
"有。新疆来的大枣,和田的,一斤三毛。河北小枣一斤两毛。"
"新疆的来一斤。"
老头称枣的时候叶宇谦站在柜台前,手指在柜台面上敲了两下。红枣补血。她是军医,整天待在医务室里,脸色白得不正常,是常年在室内不见太阳的白。
军医熬夜多,值夜班的时候通宵不睡,红枣泡水喝能补一补。
这算正经东西吧。
老头把枣装进一个棉布袋子里,袋口用麻绳系了个活结。
叶宇谦付了钱,把袋子提在手里掂了掂,一斤枣不重,但袋子撑得鼓鼓的,枣粒在布袋里挤着,隔着布面能摸到枣皮上的褶纹。
他提着枣往回走,走了两条街,到中华路口的时候停住了。
他不能直接送去军校。
上午刚去过,下午又去,一天跑两趟医务楼,军校的人会说闲话。他不怕闲话,但兰筠竹可能怕。她那种人,安安静静地待在自己的位置上,不惹事不招人,一天跑两趟医务楼的人如果是叶参谋官,别人会猜。
叶宇谦把棉布袋子换了只手提着,站在中华路口想了一会儿,又觉得毕竟是求人办事,多去几趟送点谢礼也没什么,然后抬脚往军校的方向走了。
他走到军校西门的时候天快黑了,哨兵换了岗,换上来的是个新兵,看了叶宇谦一眼又看了看他手里的棉布袋子。
"叶参谋官,这是?"
"给医务室送的东西。"
新兵没有再问,敬了个礼放行。
医务楼二楼的走廊里灯已经亮了,一盏白炽灯泡挂在走廊中间,灯泡瓦数低,光照到走廊两头就散了,墙角是暗的。消毒水的味道比白天淡了,甘草味也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煎药的苦味,从一楼的药房飘上来的。
兰筠竹的办公室门关着,门缝底下透出灯光。他敲了两下门框,和早上一样的位置,手指敲在木头上的声音闷闷的。
门开了。
兰筠竹站在门口,白色军医褂换了一件干净的,袖口还是挽到手肘上方,手指上有淡黄色的药渍,是研磨草药留下的。她看见他,眼睛眨了一下。
"叶参谋。"
"打搅了。"叶宇谦把棉布袋子递过去。袋子从他手里到她手里的时候,他的手指碰了一下袋口的麻绳结,麻绳粗糙,刮了一下他的指腹。"红枣。新疆和田的。不是烧饼。"
兰筠竹接过袋子,低头看了一眼。棉布袋子上没有写字,袋口的活结系得紧,她用手捏了一下袋子的侧面,枣粒硬邦邦的,隔着布面能感觉到枣的形状,圆圆的,大小均匀。
"我义父看了你写的回话。"叶宇谦没有进屋,站在门口。"他让我谢谢你。复诊的事他会安排。"
兰筠竹把袋子拎到桌上放下,袋子落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枣粒在布袋里滚了一下。
她的桌上比早上整齐了,小瓷瓶收进了药柜里,铜药秤擦干净了搁在柜子顶上,桌面上只剩医书和一只搪瓷杯。搪瓷杯里泡着半杯水,水是凉的,没有茶叶。
那个油纸包不在桌上了。医书底下是空的。
"方子的事不用谢。"兰筠竹说。她的声音和早上一样,不高,慢,每个字咬得清楚。"枣也不用。"
"你说烧饼不用谢,枣也不用谢。"叶宇谦的嘴角往上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他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的动作。"那什么用谢。"
兰筠竹看着他,目光平静,从他的脸移到他的手上。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没有握裤缝,放松着,指头上有旧茧。她又把目光移回他的脸。
"治好了再谢。"
叶宇谦愣了一下。这句话他没有预料到。
他预料的是她继续说"不用",或者什么都不说关上门。但她说的是"治好了再谢"。这句话的意思是她认了这件事。不只是看方子回话,而是认了后面的复诊,认了她会继续跟。
叶宇谦点了下头,没有多说,转身往走廊那头走。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兰筠竹已经关了门,门缝底下的灯光又变成一条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