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军校西门的时候天彻底黑了。路灯还没亮,中华路上只有黄包车的灯笼在晃,橘红色的光一颠一颠的,像是飘在半空中。他把袖口放下来,四月底的夜风有凉意了,从领口往里灌。
他想起兰筠竹说"治好了再谢"的时候的表情。她的脸上没有什么变化,嘴唇动了一下,说完就停了,像是这句话只需要五个字就够了。但她的眼睛在说完之后多看了他一秒。那一秒里她的眼神不是审视,不是疏离,是一种他说不上来的东西。
他摇了一下头,把这个念头从脑子里甩出去。
回到督军府的时候,叶颂雪在西跨院里翻笔记本。正厅的灯灭了,叶津门已经歇下了,李妈在灶房收拾碗筷,铁锅碰灶台的声音从院墙那头传过来。叶宇谦从侧门进院子,经过西跨院的窗户时看见叶颂雪坐在灯下,头上的白玉簪被灯光照着,簪头的半开兰花在她的发髻上投了一小片影子。
他没有进去。
四月二十三日。
早上方晴拿着叶颂雪的信封去了商会。
上午十点方晴回来了,帆布包带从左肩换到右肩,昨天勒出印子的那边歇了一天。她把帆布包放在桌上,从里面掏出一样东西。
不是纸条。是一张名片大小的卡片,白色硬纸板,正面印着"燕海商会"四个字和一个地址,背面是手写的字,瘦硬的笔画,只有一行。
"明日午后,商会三楼。"
叶颂雪把卡片翻过来看了看正面,又翻过来看背面。明日午后。四月二十四日。许知行约的也是四月二十四日,下午三点,广和茶楼。兰安民约的是午后,没有写具体几点。
两个人约在同一天。
叶颂雪把卡片放在桌上,和许知行的信封并排放着。两样东西挨在一起,一个白色硬纸板,一个普通信封。一个字迹瘦硬撇捺急收,一个字迹大而散用左手写的。一个在商会三楼,一个在广和茶楼二楼。一个没有写几点,一个写了三点。
她可以先去商会,再去茶楼。午后一点到商会,待一个小时,两点离开,走到城南广和茶楼大概半个小时,两点半到,在茶楼等许知行。
她在便签纸上写了时间表。一点,商会。两点半,广和茶楼。三点,许知行。
周铁生从里屋出来看了一眼她桌上的东西。
"明天两个约?"
"嗯。兰安民午后在商会,许知行三点在茶楼。"
周铁生把手里的茶杯放在她桌上,茶杯底湿的,在桌面上留了一个圆形的水印。
"先去哪个。"
"先去商会。"
"商会你一个人去。茶楼方晴跟着。"周铁生的声音没有什么起伏,陈述的语气。"兰安民那里你自己能应付。许知行那里多个人多双眼睛。"
叶颂雪点了下头。周铁生端起茶杯往回走,走了两步停住了,没有回头。
"兰安民约你去商会,没有写几点。许知行约你去茶楼,写了三点。一个不写时间让你自己定,一个写了时间让你来。你想想这两个人哪个在等你,哪个在叫你。"
他进了里屋,门带上了,这回关严了。
叶颂雪坐在桌前,手指在便签纸上的时间表旁边画了一个小圈,圈了"午后"两个字。她把便签纸折起来塞进帆布包夹层。
夹层里的东西越来越多了,铜牌、电报回执、叶宇谦的纸条、兰安民之前的纸条、许知行的信,现在又加了兰安民的卡片和她自己写的时间表。帆布包的扣子她扣了两下才扣上,第一下没对准扣眼。
中午她回督军府吃饭。叶津门的胃口比前两天好一些,喝了一碗粥还吃了半个馒头。叶宇谦坐在旁边给叶津门剥花生,花生壳堆在碟子里,堆成一个小尖。叶颂雪注意到叶宇谦今天的指甲剪过了,剪得很短,指甲盖露出了粉色的月牙。
他昨天晚上的指甲还有一点长,因为他一直在握裤缝,长指甲会在布面上留印子。他剪了指甲,说明他决定不再握裤缝了。
"爹,你今天好些了?"叶颂雪问。
"老毛病,好不到哪去也坏不到哪去。"叶津门把馒头掰了一小块泡进粥里,用筷子按了按,馒头吸了粥水膨了一圈。"你明天有事?"
"下午出去一趟。"
"去哪。"
"商会,再去城南喝茶。"
叶津门嗯了一声,没有追问。叶宇谦剥花生的手停了一下,手里的花生壳碎了,碎壳掉在碟子外面的桌面上。他用手指把碎壳拨进碟子里,头没抬。
"一个人去?"
"方晴跟着。"
"商会呢。"
"商会我自己去。"
叶宇谦的手指在碟子边缘上停了两秒。他没有说话。他把剥好的花生米推到叶津门面前,站起来端着自己的空碗往灶房走。
经过叶颂雪身后的时候,他的脚步慢了一拍,靴底在砖地上蹭了一下,发出很短的一声响。
"路上小心。"
叶宇谦走了。灶房里传来他把碗放进水盆里的声音,瓷碗碰水盆的底,闷闷的一声。
下午叶颂雪在西跨院整理明天要带的东西。帆布包里的夹层她清理了一遍,铜牌和电报回执放在最底下,叶宇谦的纸条和兰安民之前的纸条叠在一起放中间,许知行的信和兰安民的卡片放最上面,方便明天取。纸和笔装在包的外层。相机她犹豫了一下,没有带,太显眼。
她从衣柜里翻出一件浅蓝色的旗袍,领口绣着细小的白色梅花,是留洋之前叶津门让裁缝做的,压在箱底三年没穿过,领口的绣线还是新的。
她把旗袍挂在衣架上,明天穿这件。去商会见兰安民,不能穿采访的灰旗袍。
白玉簪她从发髻上拔下来,在掌心里转了一圈,簪头的半开兰花雕得精细,花瓣的弧度顺着指腹滑过去有细微的凹凸感。她把簪子放在梳妆台上,明天还戴。
傍晚的时候叶宇谦敲了西跨院的门。
他手里端着一碗汤,白瓷碗,碗口冒着热气,汤色浑白。排骨汤。叶津门昨天说"明天让李妈炖个排骨汤",李妈炖了,叶宇谦端来了。
"趁热喝。"他把碗放在叶颂雪桌上,碗底烫手,他放下的时候手指缩了一下。
叶颂雪看见他的手指尖红了一小片,是端碗的时候烫的。
"怎么不垫块布。"
"忘了。"
他站在桌前没有走,目光落在衣架上挂着的浅蓝色旗袍上,看了两秒。他认得这件旗袍,三年前叶津门让裁缝量尺寸的时候他也在场,裁缝让叶颂雪站在厅里转了一圈,他站在门口看着。
"明天穿这件?"
"嗯。"
叶宇谦把目光从旗袍上收回来,移到桌上的帆布包上。帆布包的扣子扣着,鼓鼓的,他没有去动。他的手垂在身侧,指甲剪得很短,指甲盖的粉色月牙在灯光下很清楚。
"商会那边,他要是说什么让你不舒服的话,你就走。"
"我知道。"
"你不知道。"叶宇谦的声音低下来了,不是压低,是自然地沉下去的,从喉咙口滑到胸腔里。"你每次都说知道,但你每次都不走。码头的时候你不走,宴会的时候你不走,先前在巷子里被人踩住相机带的时候你也不走。"
叶颂雪端起排骨汤喝了一口。汤是热的,烫得她舌头缩了一下,但她没有放下碗,又喝了一口。
排骨炖得烂,骨头上的肉都散了,汤里有姜片和葱段的味道。
"汤好喝。"她说。
叶宇谦看着她喝汤,站了一会儿,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的手搭在门框上,指腹按在木头上,没有用力。
"鞋穿那双千层底的,别穿皮鞋,城南的路不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