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十四日清早五点,叶颂雪醒了。
不是被什么吵醒的,是自己醒的。窗纸透着灰蒙蒙的光,天刚亮,院子里还没有声音。
她侧躺着,左手压在枕头底下,手背碰着帆布包的粗布面。包的扣子硌着她的手指,她把手抽出来,翻了个身。
衣架上的浅蓝旗袍在窗纸的灰光里只剩一个轮廓,领口的白色梅花绣纹看不清了。她盯着那个轮廓看了一会儿,从床上坐起来,赤脚踩在砖地上。砖面凉的,四月底的凌晨还没有被太阳晒过,凉气从脚心往上走。
她听见院子里有水声。
井绳拉动的嘎吱声,木桶碰井沿的闷响,水泼在石板上的哗啦声。
叶宇谦在洗脸。
他每天五点起,在院子里的水井旁洗脸,冬天也用凉水,手浸进桶里再捧起来往脸上拍,水从指缝里漏下去落在石板上,声音很碎。她在伦敦的六年里没有听过这个声音,回来之后每天早上都听见。
水声停了。
脚步声从院子往东厢房的方向去了,靴子踩在石板上的声音沉而规律,一下一下,越走越远。然后是东厢房的门响了一声,关上了。
她坐在床沿上,把千层底布鞋从床边拿起来穿上。鞋底硬了两天,走起来不磕脚了,鞋帮贴着脚面,布面是粗棉的,叶宇谦选的料子,不是细棉,是结实耐穿的那种。
叶颂雪站起来走了两步,鞋垫里叶宇谦量了两次的那条铅笔线正好托在脚弓下面。
七点,她从西跨院出来,穿过前院往正厅走。
叶津门已经在喝粥了。白瓷碗,小米粥,一碟酱黄瓜切得薄而匀,李妈的刀工。
叶津门的气色比前天好一些,眼底的青色淡了,但嘴唇的颜色还是偏白,粥碗端起来的时候手指稳,没有抖。
叶宇谦不在正厅。
李妈说叶参谋一早就出门了,去军校,说中午不回来吃饭。
叶颂雪坐在叶津门对面喝粥。粥是热的,冒着细白的气,她用勺子搅了两圈,舀了一口吹了吹送进嘴里。小米煮得烂,入口即化,带一点淡淡的甜。
"今天穿得好看。"叶津门的目光从粥碗上抬起来,看了她一眼。浅蓝旗袍,领口的白色梅花绣纹在晨光里很清楚,白玉簪在发髻上,千层底布鞋。"果然是出门见人,穿这么齐整。"
"商会有个采访。"
叶津门嗯了一声,没有继续调侃。他把酱黄瓜夹了一片放在粥碗边上,筷子在碗沿上磕了一下。
"早去早回。"
上午十点,叶颂雪在报社待了两个小时。她把纺织厂后续跟进的笔记整理好,交给方晴归档。方晴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粗布褂子,帆布包带从右肩换到了左肩,右肩的勒痕好了。
"下午一点你先到广和茶楼,坐外面。我从商会过去,大概两点半到。"
方晴点头,从桌上拿起自己的帆布包往外走,走到门口回了一下头。
"叶小姐,茶楼的龙井一壶两毛钱,碧螺春贵一点三毛。我先替你点哪个。"
"龙井。"
方晴走了。
报社里安静下来,周铁生在里屋改稿子,红笔划在纸上的沙沙声从门缝里飘出来。叶颂雪坐在桌前,帆布包放在椅子旁边的地上,包里的东西她今天早上又清理了一遍。
铜牌和电报回执放在最底层,用一块手帕包着。其余的纸条、信件、卡片按时间顺序叠好,兰安民的白色卡片放在最上面。
她从包里把卡片拿出来又看了一遍。"明日午后,商会三楼。"字迹瘦硬,撇捺急收。
卡片的正面是"燕海商会"四个印刷体和一个地址,背面是他的手写。她把卡片翻过来,正面的印刷体规规矩矩,背面的手写字倾斜着,第一笔的"明"字起笔重,收笔轻,写的时候手腕用了力。
叶颂雪把卡片放回帆布包,扣上扣子。扣子这回一下就扣上了,她早上把夹层里的东西重新码过,腾出了空间。
十二点半,叶颂雪从报社出门,往商会的方向走。
商会在中山大道东段,一栋三层的灰砖楼,门口两根水泥柱子,柱子上挂着"燕海商会"的铜牌,铜牌擦得亮,反射着正午的光。
一楼是大厅和接待室,二楼是会议室和账房,三楼是文书室和兰安民的办公室。
叶颂雪从正门进去,门房已经认识她了,很快放了行。一楼的接待员是个戴圆眼镜的年轻男人,看见她站起来。
"叶小姐,兰会长在三楼等您。请。"
他没有多说别的,伸手指了楼梯的方向。楼梯是木头的,踩上去会响,每一级都发出不同的声音,有的闷,有的脆,取决于木板的松紧。
叶颂雪上到二楼的时候闻到了茶叶的味道,从会议室的方向飘过来的,不是龙井,是铁观音,焙火重的那种。
三楼的走廊比二楼窄,地上铺了一层薄地毯,脚步声被吸掉了,走起来没有声音。
文书室的门开着。
叶颂雪在门口站了一秒。
屋子和上次来的时候不一样了。上次只有一桌一椅一铁皮文件柜,桌上放着搪瓷茶缸。现在桌子对面多了一把椅子,木头的,靠背很直,椅面上铺了一块深色的棉布垫子。
铁皮文件柜还在原来的位置,但柜门上的锁换了,上次是铜锁,这次是一把小号的铁锁,锁孔朝下。
搪瓷茶缸在桌上,旁边多了一只白瓷杯,杯里泡着茶,茶汤是浅绿色的,冒着热气。
兰安民坐在桌子后面的椅子上。
黑色中山装,暗纹织金领口,两手放在桌面上,右手的无名指上那道旧疤在窗户透进来的光里是一条浅白色的线。
窗帘拉了一半,光只照到桌子的前半部分,他坐的位置在光和影的交界处,脸上一半亮一半暗。
他看见她进来,没有站起来。
"叶小姐。"
声音低,缓,和上次在兰园书房里的语调一样,每个字咬得清楚,没有多余的气音。
"兰会长。"叶颂雪走进去,在对面那把新添的椅子上坐下。棉布垫子是软的,坐上去陷了一点。她把帆布包放在椅子旁边的地上,包口朝上。
桌上的白瓷杯推到了她这一侧。她低头看了一眼,龙井,茶叶在杯底舒展开了,一芽一叶,水温刚好。
"你怎么知道我喝龙井。"
兰安民的右手食指在桌面上点了一下,指腹落在木面上没有声音。
"茶话会那天,你桌上的茶壶是龙井。你喝了三杯,碧螺春没有动。"
叶颂雪端起白瓷杯喝了一口。茶是温的,不烫,入口先苦后甘,是明前的龙井,好茶。
她把杯子放回桌上,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很轻的响。
"你说的'不止于此',是什么。"
兰安民没有立刻回答。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铁皮文件柜前面,从中山装右边的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钥匙很小,铁的,插进柜门上的铁锁里拧了一下。
锁开了,他拉开柜门,从里面取出一叠文件,文件用牛皮纸封面夹着,封面上没有写字。
他把文件放在桌上,推到叶颂雪面前。
"叶小姐上次在纸条上写,'采访提示第一条我用了,他果然说的是经费问题。'你用了我给的提示,说明你信了一半。你今天来,说明你想信另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