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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第三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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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颂雪在灶房里站了一会儿。

灶台下面的灰烬彻底灭了,铁锅底凉了,锅沿上挂着一圈油渍。李妈重新洗了遍碗走了,围裙挂在墙上的钉子上,叶宇谦系过的那个死结还歪在腰带上,没有人解开它。

叶颂雪伸手把围裙的结扯开了。带子松了垂下来,她把围裙整理好重新挂上去。

回到西跨院的时候正厅的灯还亮着。叶津门在里面,黄色的光从窗纸上透出来,映出一个人坐着的轮廓,没有动。她在廊下停了两秒,没有进去,转身进了自己的屋子。

门关上了。

叶颂雪没有插门闩。

她在桌前坐下来,把油灯拨亮了一点。灯芯烧得不均匀,火苗往左歪,她用针拨了一下,火苗直了。

笔记本摊在桌上。她翻到新的一页,把钢笔从领口取下来拔了笔帽。

她在纸面正中画了一条竖线。左边写"商会",右边写"许"。

左边第一行:资金流向,子账户,三个中间商号,南方报业(撤人用),码头扩建。第二行:天津电报"南线断转燕海"三月初八。第三行:远东贸易行,代理三井。第四行:兰安民原话,"商会提供的是一个通道给需要的人"。

右边第一行:天津线三月初断,两人被带走,许知行最后走。第二行:芷兰电报"燕海还能撑",消息提到商会,无接头方式。第三行:方远口音不对,卷舌音练过,四月二十日深夜黑色大车送回。第四行:宴会帖子有人放在客栈柜台。

她在竖线中间写了一行字:两边指向同一条路。

笔尖在纸面上停住了。

叶颂雪盯着"宴会帖子有人放在客栈柜台"这一行。

兰安民在宴会上走到许知行桌前,握手,说了三秒钟的话。三秒钟。帖子是有人放在柜台上的。许知行说不知道谁放的。

她在这一行旁边画了一个圈,又在圈旁边写了四个字:他认识他。

写完叶颂雪把笔帽盖上,把笔记本合起来塞进帆布包的内袋里。帆布包的扣子扣了一下就扣上了。她把帆布包放在枕头旁边,不放桌上了。

躺下来的时候枕头边的帆布包硌着叶颂雪的耳朵。她把包往外推了两寸,侧过身,面朝墙。墙上有一道裂纹,从天花板的角落斜着往下走,走到一半分了岔,一条往左一条往右,像河流的分叉口。

叶颂雪闭上眼睛。

叶宇谦的声音还留在灶房的空气里。报社的资料不用插门闩。他说的时候语气很平,太平了。

她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去年夏天漏过雨,李妈找人用石灰补了,石灰干了之后颜色比周围的白深一点。她盯着那块水渍看了很久,直到油灯的灯芯烧短了,火苗缩成一个小点,屋子暗了下来。

她没有起来续灯,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院子里有鸟叫,不是麻雀,声音尖,连着叫了五六声停了。窗纸上透进来灰白色的光,是刚过卯时的天色。

叶颂雪坐起来的时候看见西跨院的门口台阶上放着一双鞋。

千层底布鞋。

鞋面上的泥刷得干干净净,鞋底也刷过了,白色的棉布鞋底露出来的地方泛着新刷过的湿润,鞋里塞了旧报纸吸潮,报纸是昨天的《燕海晨报》,露在外面的那一角印着第三版的版头。

鞋旁边放着一个油纸包。

叶颂雪趿拉着拖鞋走到门口蹲下来。

油纸包还温热的,用手掌托着能感觉到热度透过油纸。她打开,两只杨记白芝麻烧饼,芝麻是新炒的,颗粒饱满,粘在饼面上的白芝麻有几颗掉了沾在油纸上。

东厢房的门关着。

叶颂雪端着烧饼咬了一口。面皮是酥的,咬开之后里面的层次一层一层地散开,芝麻的香味在嘴里化开。不咸。

她站起来,拎着油纸包走到东厢房门口。她抬手要敲门,指节碰到门板的时候门从里面开了。

叶宇谦已经穿好了军装,风纪扣扣到最上面一颗,帽子夹在腋窝底下,帽檐还是弯的。他的眼睛底下有一点青,是没睡好的颜色。

两个人在门口对着站了一下。

"烧饼很好吃。"她说。

"那就多吃一个,别只吃半个。"

他从她身边走过去,走了三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鞋刷好了,明天能穿。今天先穿别的。"

"知道了。"

叶宇谦继续往院门口走,靴子踩在石板路上的声音一下一下的,节奏很稳。走到影壁那里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右手伸进军装口袋里掏了掏,掏出一个东西放在影壁的石台上,然后出了院门。

叶颂雪走过去看。

影壁石台上放着一颗水煮鸡蛋,还是热的,蛋壳上沾着没擦干的水珠。鸡蛋旁边压着一张纸条,纸条是从旧报纸上撕下来的,背面写了几个字,铅笔字,笔画粗重。

"早上要吃鸡蛋。"

叶颂雪把鸡蛋和纸条都收了。鸡蛋在手心里热乎乎的,蛋壳很光滑。她把纸条叠了两下塞进旗袍的暗袋里,和许知行的信箱纸条挨在一起。

辰时叶颂雪出了门。她穿的是黑色皮鞋,低跟的,鞋面擦过了,亮。她把帆布包换到右肩背,扣子扣好,先去了报社。

周铁生在里屋改稿,红笔搁在耳朵后面,眼镜推到额头上,桌上摊着三版的校样。她敲了门框两下,周铁生抬头看她,把眼镜拉下来。

"来得挺早。"

"周主编,昨天的事我跟你说一下。"

叶颂雪在周铁生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椅子是藤编的,坐垫磨薄了,坐上去能感觉到藤条的硬。她把帆布包放在膝盖上,双手搭在包面上。

她说了茶楼的事。

许知行从天津来,天津的线断了,他是最后走的。芷兰发电报说燕海还能撑,消息提到商会。许知行不认识商会的人,想通过她接上。

许知行记录了方远的进出时间,方远口音不对,四月二十日深夜有黑色大车送回。许知行走后不到一个小时,方晴确认永安客栈门口停了黑色别克。

铜牌的事她没有说。

周铁生听完把红笔从耳朵后面拿下来,笔帽在桌面上点了两下,发出很轻的嗒嗒声。

"你现在手里握着两头的线。"他说。"一头是兰安民,一头是许知行。他们都在等你递话。"

他把红笔搁在校样上,笔尖朝她。

"你递了,你就不是记者了。你是中间人。中间人没有退路。"

叶颂雪的手指在帆布包的盖子上收了一下。帆布的布纹粗糙,刮着她的指腹。

"如果我不递呢。"

"那你就当什么都不知道,继续写你的码头稿子。"周铁生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镜片,镜片上有一个指纹印。"但你能当什么都不知道吗。"

叶颂雪没有回答。

周铁生把擦好的眼镜重新戴上,推了推鼻梁。他把桌上的一叠稿纸推过来,最上面那张用红笔圈了三个地方。

"纺织厂后续你跟一下。翠芬的孩子生了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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