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听见关门的声音了。"叶津门把报纸翻了一页,纸面上有一个他用铅笔画的小圈,圈着一段短讯,短讯的标题她隔了一张桌子看不清。"他去哪了。"
"没说。"
叶津门把报纸放下来。他摘了老花镜搁在报纸上面,镜腿折起来压着那个铅笔圈。他看叶颂雪。
"你今天又去了商会。"
叶颂雪的手指在膝盖上收了一下。
"老赵说的?"
"老赵说的。你回来的时候坐黄包车,从城西方向来的。纺织厂在城东。"
她没有说话。
叶津门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碗是粗瓷的,碗壁厚,碗沿有一圈釉色不均匀的蓝。他喝茶的时候嘴唇贴着碗沿,发出很轻的声响。
"兰安民是一个很聪明的人。"叶津门把茶碗放下来。碗底在桌面上顿了一下,茶水晃了晃没有溢出来。"聪明人做事从来不只有一层意思。他让你看的东西,你看到了。他没让你看的东西,你看不到。你以为你是自己走过去的,但路是他铺的。"
叶颂雪的指甲在膝盖上划了一道浅痕。
"爹,我知道。"
"你知道。"叶津门看了她两秒。"你知道还走过去了。那我问你,你走过去是因为你信他,还是因为你觉得那条路是对的。"
院子里起了风。石榴树的叶子被吹得翻过来,露出背面浅绿色的叶脉。正厅的窗纸被风压进来一块又弹回去,发出啪的一声。
"因为路是对的。"
叶津门沉默了一会儿。他把老花镜重新戴上,拿起报纸,翻回刚才那一页,铅笔圈的位置对着他的眼睛。
"宇谦不高兴。"
"我知道。"
"他不高兴不是因为你去了商会,是因为你什么都不跟他说。"叶津门的声音变低了,低到她要往前倾才能听清。"那孩子从小什么都跟你说。你什么时候开始不跟他说了,他就什么时候开始不安。"
叶颂雪的嘴唇动了一下。她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叶津门没有再看她。他的目光回到报纸上,铅笔圈里的那段短讯她还是看不清。
"去吧。粥给他留着,他回来会喝的。"
叶颂雪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叶津门在后面说了一句。
"颂雪。"
她停了。
"你走的那条路,不管是谁铺的,你自己得看清楚每一块砖。看不清的时候不要往前迈。"
她点了头,出了正厅。
院子里的光已经变成橘黄色了,太阳挂在西边的院墙上面,快要落下去。石榴树的影子拉得很长,影子的边缘毛糙的,叶子的形状在地上叠成一片深色。
她回到西跨院关了门。没有插门闩。
她在桌前坐下来,把帆布包里的笔记本掏出来,翻到叶宇谦的那一页。这一页上的记录不多,几乎都是日常:几月几号送了什么吃的,几月几号说了什么话,几月几号在门口等到几点。
她在最后一行写了一句。
"四月二十五日。他问我去了哪。我说了商会。他问谁让我不能说。我没回答。他说粥回来喝。"
写完她把笔搁下来。钢笔滚了两下停在笔记本的书脊上。
灶房里砂锅的粥还温着。她起身去灶房,把火压小了一点,锅盖盖严了。锅沿上有一圈粥溢出来干了的痕迹,白色的,硬了,她用指甲刮了一下没刮掉。
她把叶宇谦的那只大碗从水盆里拿出来擦干了,盛了一碗粥放在灶台上,碗上面倒扣了一只盘子。盘子是粗瓷的,和碗不配套,但刚好盖住碗口。
然后叶颂雪出了灶房。
天黑了。院子里没有灯,只有正厅的窗纸上透出一片黄色的光。叶津门还在里面看报纸。
东厢房的门还开着。
她走过去把门带上了。门闩没插,虚掩着,风一吹能推开。
她只是替他关了门。
叶颂雪在西跨院坐到亥时。
油灯的芯子烧短了一截,火苗缩小了,墙上她的影子跟着矮下去。
帆布包搁在桌上,包口朝上没扣,笔记本露出半个角。她把笔记本推回去,把包口扣上了,扣子这回一下就扣住了。
院子里没有声音。
正厅的灯早灭了,叶津门睡得早,每天戌时末就熄灯。东厢房那边也是黑的,她关门的时候没点灯,门虚掩着,风吹过去门板会晃一下。
她把油灯端到床头柜上,脱了鞋。千层底的棉布鞋面上沾了灶房的油星子,一小点,在灯底下发亮。她把鞋并排放在床边,鞋头朝外。
右脚的脚踝骨上那道红印已经不怎么疼了,棉布垫了一下午,皮没有破,只是擦红了。
叶颂雪躺下来没有吹灯。
李妈爱干净,棉被的面料洗了很多次了,布纹变得松软,叶颂雪的手指摸上去有毛茸茸的触感。她盯着天花板的木梁,木梁上有一道裂缝,裂缝从去年冬天就有了,一直没修。
外面有脚步声。
靴子踩在石板上,一下一下的,比傍晚出门时轻了。不是走,是放慢了步子在走,怕吵醒人。
叶颂雪闭上了眼睛。
脚步声经过西跨院的窗下,停了。停了大概三四秒,然后往灶房方向去了。
灶房里有声音。砂锅盖子被掀开又盖上,瓷碗和盘子碰在一起响了一下,很轻,是故意放轻了手的那种响。勺子在碗里搅了两圈。然后是喝粥的声音,吸溜了一口,停了,又喝了一口。
叶颂雪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的石灰有一小块鼓起来了,底下的砖透出暗红色。
灶房的声音停了。水声,碗在水盆里涮了两下。脚步声又响起来,从灶房出来,经过院子,经过西跨院的门口。
停了。
叶颂雪的手在被子底下握住了被角。
门缝底下有一点光透进来,是月光。月光被一个影子挡住了。那个影子站在门外,不动。
很久,久到叶颂雪数了十二下自己的呼吸。
然后有东西从门缝底下塞进来。纸。折了两道的纸,被门缝的缝隙挤扁了一点,滑在地砖上发出一声细微的沙沙。
影子离开了。脚步声往东厢房方向去。东厢房的门被推开,合叶吱呀响了一下,没有关门的声音。他也没关门。
叶颂雪等了很久才起身。她赤脚踩在地砖上,地砖凉,四月底的夜里地砖还没有被太阳晒透。她蹲下来把那张纸捡起来。
纸是从操练表上撕下来的,边缘不齐,有毛茬。铅笔字,写得用力,纸背面能摸到字迹的凸起。
正面写了三行。
城东福寿巷孙大夫,内科,上午辰时至午时坐诊。
义父复诊的方子已经拿了,跟兰军医说的差不多,没大碍。
翠芬的孩子去福寿巷找孙大夫看腿,我跟他打过招呼了,不收钱。
叶颂雪蹲在地上把这三行字看了两遍。
她没有跟叶宇谦说过翠芬的孩子腿弯的事。
她只在今天傍晚给他端粥的时候说了"去纺织厂采访翠芬"。翠芬孩子的事她写在了采访笔记里,笔记放在报社桌上,方晴记的那本。
他不可能看到方晴的笔记。
她掏了一块钱给翠芬让她去福寿巷看。他也说了福寿巷。他跟孙大夫打了招呼,不收钱。
他什么时候去的福寿巷。他傍晚出门到现在,中间去了福寿巷,找了孙大夫,打了招呼,回来喝了粥,塞了纸条。
叶颂雪把纸条折好,折的时候手指在第三行那个"不收钱"上面停了一下。
她走回床边,把纸条放在枕头底下。枕头底下已经有了一张,"早上要吃鸡蛋"那张,纸角卷了,被她的头压了一夜。两张纸挨在了一起。
她吹了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