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颂雪抬头看他。他的脸在窄光里只亮了一半,另一半在阴影里,眉骨投下的暗影盖住了眼睛。
"你每次都是这样。让我看,然后告诉我不要说。"
"因为看和说是两件事。"兰安民把图纸上压着的铁块移开一个,图纸的角卷起来了。他用手指按住卷起来的角。"你看了,你就知道这条路通向哪里。你说了,路就断了。"
兰筠竹把排好的药包用一块干净的棉布盖上,站起来。她走到仓库靠墙的木箱旁边,掀开帆布的一角。帆布下面是一排码得整齐的木箱,木箱上没有喷编号,盖子用铁钉封着。
"叶小姐。"兰筠竹的声音从那边传过来。"这边。"
叶颂雪走过去。兰筠竹掀开的帆布下面,最上面一层木箱的侧面贴着白纸标签,标签上写着"棉纱·十二匹"。
"棉纱?"
兰筠竹没有说话。她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刃,刃口窄,不到两寸长,在木箱盖子和箱体之间的缝隙里撬了一下。铁钉松了,她把盖子掀开。
箱子里不是棉纱。
是纱布。成卷的医用纱布,白色的,卷得紧实,一卷挨着一卷码在箱子里。纱布卷的中间塞着小玻璃瓶,瓶子里装着褐色的液体,瓶口用蜡封着,没有标签。
"碘酒。"兰筠竹说。她拿起一个玻璃瓶,在手里转了一下,瓶壁上的蜡封完好。"南方过来的。本地的碘酒杂质多,用在深伤口上容易发炎。"
叶颂雪蹲下来看箱子。纱布卷之间除了碘酒瓶,还有小铁盒,铁盒没有标记,她伸手摸了一下盒面,冰凉的。
"那是手术缝合针。"兰筠竹把碘酒瓶放回原处。"和肠线。"
叶颂雪站起来。仓库里一共三面靠墙的木箱,每面大约十几个,木箱的标签上写的都是棉纱、粗布、麻绳。
"这些都是。"
"不全是。"兰安民的声音从桌子那边传过来。他没有走过来,还站在原处,手搭在桌沿上。"靠北墙的是真的棉纱。东墙和南墙的是药品和医疗物资。明天寅时到的那批,是外科器械和磺胺粉。"
磺胺粉。
叶颂雪在留洋的时候听过这个名字。消炎用的,国内极少,价格很贵,军队都不一定用得起。
"这些东西最后去哪。"
"分散到需要的地方。军校医务室会拿一部分。其余的存在这里,等时候到了再走。"
兰筠竹把木箱盖子盖回去,用短刃柄把铁钉敲回原位,帆布放下来,和没动过一样。她的动作熟练,每一步都做过很多次。
叶颂雪走回桌前。
兰安民的手指还搭在图纸卷起来的角上,指腹按着纸面,指甲修得平整,右手无名指上那道旧疤在窄光里发白。
"纸袋现在能打开吗?"叶颂雪说。
"嗯。"
她从帆布包里掏出火漆封口的纸袋。火漆是深红色的,上面的印迹在仓库的光线里看不太清楚。她用指甲抠了一下火漆的边缘,漆裂开了,碎屑掉在桌面上。
纸袋里有三样东西。
一张纸,对折的,展开后是一份名单。十二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跟着一个地名和一串数字。地名都在南方,数字她看不懂。
一枚小铜章,比铜钱大一圈,正面刻着一朵兰花,背面是光的,没有编号。
一张照片,黑白的,很小,大概两寸。照片上是一个码头,不是燕海的码头,泊位上停着一艘大船,船身上有外文字。照片背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字:四月十五日,福州。
叶颂雪把三样东西在桌上排开。
名单、铜章、照片。
兰安民的手从图纸上移开了。他拿起那枚铜章,在手指间转了一下。
"名单上的人,是南方各地还在坚持的人。数字是他们各自需要的物资数量。"他把铜章放回桌上。"这枚章是三号仓库的出入凭证。以后你来码头,带这个。"
叶颂雪的手指碰到了铜章的边缘。
铜章的金属冰凉,比她帆布包最深处那枚五角星铜牌小一些,也轻一些。
"你给我出入凭证。"
"你要看这条路上有什么,路上不只是文件和图纸。"兰安民拿起那张照片看了一眼,放回桌上。"物资从南方来,经燕海,再分出去。你看到的这间仓库是中转站。你知道了这些,你就不只是一个看了文件的人。"
兰筠竹走回桌前。她的目光从名单上扫过,没有停留,落在照片上看了两秒。
"福州那边的船期变了。"她对兰安民说。"上次的磺胺粉延了五天。"
"我知道。"兰安民把照片翻过来,铅笔字朝上。"福州的事林远在跟。"
他转向叶颂雪。
"名单你记住,不要抄,不要带走。铜章带着。照片留在这里。"
叶颂雪低头看名单。十二个名字,十二个地名,十二串数字。她从第一个开始看,一个一个往下。第三个名字是安庆,地名后面的数字比其他的都大。安庆。陈芷兰待过的地方。
她没有出声。把名单从头到尾看了两遍,然后把纸折回去,推到兰安民手边。
"记住了。"
兰安民拿起名单,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铁皮火柴盒,划了一根火柴。火苗在仓库的穿堂风里晃了一下,他用手挡住,把名单的一角凑上去。
纸烧起来了,火焰从角上蔓延开,纸卷曲发黑,他拿着烧到只剩指尖捏着的一小截才松手,纸灰落在铁桌面上,碎成粉。
他用手掌把灰扫到桌子边缘,灰落在地上,和仓库地面的灰尘混在一起。
"叶小姐。"
叶颂雪抬头。
兰安民的眼睛在阴影里看着她。窄光从铁皮顶的缝隙里落下来,刚好切在他的面孔轮廓上,脸的大半在暗处。
"从今天起,你看到的东西,听到的话,经手的物件,都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你是记者,你写的东西见报,见了报就不是你一个人的事了,是公开的。从今天起,你经手的很多东西不能见报,不能公开,不能跟任何人提,包括叶督军,包括叶参谋。"
他顿了一下。
"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叶颂雪的手指握着帆布包的背带。铜章还在桌上,她没有拿。她看着兰安民的脸,暗处的那半张脸什么表情都看不出来。
仓库外面传来驳船的汽笛声,长长的一声,从江面上拖过来,闷在铁皮顶下面嗡嗡地震。
兰筠竹站在旁边,手搭在桌沿上,手指没有动。她的目光从兰安民移到叶颂雪,又移回去,然后低下头,看着桌面上那一小摊纸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