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从商会侧门出去的。
兰筠竹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布鞋踩在石板上没有声音。她没有回头看叶颂雪跟没跟上来,径直往北走,拐进了粮市街后面那条窄巷。
巷子两边是青砖墙,墙头长了杂草,有一棵榆树的枝条伸出来,叶子上积着灰。
叶颂雪跟在后面,帆布包从右肩换到了左肩,包里多了那个火漆封口的纸袋,沉了一些,走起来包带勒肩膀。她把包带往外拨了一下,布带滑回原处。
走了两条巷子,兰筠竹开口了。
"叶小姐走路快一些。码头午后换班,人少,过了申时搬运工上工就不方便了。"
叶颂雪加了两步追上去,和她并排走。巷子窄,两个人的肩膀差一点碰到。兰筠竹侧了一下身,让出了半步的距离。
"兰军医在军校多久了。"
"三年。"
"一直做军医?"
"一直。"
兰筠竹的回答干净得没有多余的音节。叶颂雪看了她一眼,她的侧脸线条清冷,嘴唇抿成一条平线,手上拎着的牛皮纸药包还在,麻绳系两道结,拎了一路没换过手。
"你手上的药是给谁抓的。"
兰筠竹的脚步停了一下,停了不到半秒,又走了。
"码头有人伤了手。搬货的时候铁钩子划的,伤口不深,但要换药。"
叶颂雪在脑子里记了一笔。
"之前是兰会长让你去福寿巷抓药的吗?"
兰筠竹偏了一下头,看了她,一眼,眼神平,没有防备,也没有要回答的意思,看了两秒收回去了。
"叶小姐问的事情太多。"
兰筠竹的语气不是责备,是陈述。
叶颂雪没有再问。两个人沉默着走完了剩下的路,从粮市街后巷出来,过了城北大街,再往北走十分钟就能看见码头的吊臂。
四月底的风从江面上刮过来,带着铁锈味和咸腥气,叶颂雪的刘海被吹到额头上,她用手背把头发拨开。
码头比她上次来安静。午后换班的空当,搬运工散了,码头上只有几个看守仓库的人坐在木箱上抽旱烟。远处有一条驳船停在泊位上,船身上的漆剥了大半,露出底下的铁皮,锈迹斑斑。
兰筠竹带她绕过正门,从码头西侧一条碎石路走进去。碎石路两边堆着空木箱和铁桶,木箱上喷着黑漆编号,有的已经模糊了,走到尽头是一排仓库,铁皮顶,砖墙,门是铁的,上了锁。
三号仓库的门开着。
门口站着一个人,不是兰安民,是林远。他今天穿了件灰色短褂,袖口卷到肘上,手里拿着一把钥匙,看见兰筠竹和叶颂雪走过来,把钥匙揣进裤兜里。
"兰军医,叶小姐。兰会长在里面。"
林远侧身让路。兰筠竹先进去了,叶颂雪跟在后面。
仓库里的光线暗,从铁皮顶的缝隙漏下来几道窄光,照在地面上切成条状。
空气里有木头和机油的味道,混着灰尘。仓库不大,大概二十步长,十五步宽,三面靠墙码着木箱,木箱上盖着帆布,帆布角用麻绳扎着。
兰安民站在仓库中间的一张旧桌子旁边。桌上摊着一张图纸,图纸四角用铁块压着。
他穿着黑色中山装,领口的暗纹织金在窄光里闪了一下。他抬头看了一眼进来的人,目光在叶颂雪脸上掠过,落到她脚上。
千层底布鞋。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小,不是笑。
"来了。"
两个字的尾音拖了半拍,像是确认,不是招呼。
兰筠竹走到桌子另一边,把药包放在桌角,开始解麻绳。兰安民没有看她,视线回到桌上的图纸。
"叶小姐,过来看。"
叶颂雪走到桌前。
图纸是码头的平面图,比今早林远送来的那张大得多,细节也多得多。每一间仓库都标了编号,泊位用蓝色线画着,仓库和泊位之间的通道用红色虚线标了路径。三号仓库的位置用黑色粗笔圈了一圈。
"今天早上林远送给你的那张图,你看到了什么。"
"三个红圈,标了四月二十七日寅时。"
"红圈标的是什么位置。"
叶颂雪把帆布包打开,从里面抽出牛皮纸袋,展开那张小图,和桌上的大图对照。三个红圈分别在二号仓库西墙外、五号仓库和泊位之间的通道口、码头东侧的值班房。
"二号仓库西墙外是死角,从码头正门看不到。五号仓库通道口是货物进出的必经路。值班房是看守换班的地方。"
兰安民的手指在大图上点了一下二号仓库的位置。
"明天寅时,会有一批货从驳船上卸下来,走五号仓库通道口,进二号仓库。值班房的看守会在寅时换班,换班的空当大概一刻钟。"
"什么货。"
"药品。"兰安民的手指从二号仓库移到码头东侧的泊位。"从南方运过来的药品。不走海关,不入商会的账。"
叶颂雪的手指在帆布包的扣子上停住了。
"给谁的。"
兰安民没有立刻回答。他从桌上拿起一支钢笔,笔帽拧开,在大图上二号仓库的位置画了一个小小的十字。
"给需要的人。"
兰筠竹在桌子另一边已经把药包打开了,里面是几包用油纸裹好的草药和一卷纱布。她没有抬头,手指把油纸包按大小排好,动作很轻,纱布卷放在最外面。
叶颂雪看着图上那个十字。十字画得很小,钢笔的墨迹在纸上洇开了一点。
"你让我看这个,是因为明天寅时你需要人。"
"不是。"兰安民把钢笔帽拧回去,笔搁在图纸边上。"明天寅时不需要你。我让你看这个,是因为你说过你走过来了,你要看路上有什么。这是路上的东西。"
他的声音在仓库里被铁皮顶压低了,听起来比文书室里更沉。
"药品的事,你知道就行。不要写,不要跟报社说,不要跟周铁生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