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送了?"
"兰会长说送出码头,这里不是码头了。"
叶颂雪看了她一眼。兰筠竹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说的话严丝合缝,兰安民说送出码头,她就送到码头的边界,一步不多。
"谢谢你。"
兰筠竹点了一下头,转身往回走,走了三步,她停了一下。
"叶小姐。"
"嗯?"
"你的脚,右边的那只,应该是磨破了,回去用温盐水泡一刻钟,消肿快。"
说完她就走了,药包在她手里轻轻晃了一下,很快拐进巷子里看不见了。
叶颂雪低头看自己的右脚。
千层底布鞋穿了一天,鞋帮的边缘磨出了一道浅浅的白痕。昨天皮鞋磨的那个地方,今天换了布鞋还是有点疼。她在巷口站了几秒,把帆布包从左肩换回右肩,往南走了。
回到督军府的时候,天快黑了。
老赵说宇谦少爷回来了,在东厢房。
叶颂雪从侧门进院,经过影壁的时候看见石台上放着一只搪瓷碗,碗里是切好的西瓜,三角形的,籽已经挑掉了。碗底垫着一块湿布,是为了保凉。
她拿了一块西瓜,咬了一口。甜的,沙瓤,水很多。她站在影壁旁边把一块西瓜吃完了,籽吐在手心里,找了个花盆倒掉。
东厢房的灯亮着,门开了一条缝。
叶颂雪端着搪瓷碗走过去,用脚尖推开门。
叶宇谦坐在桌前擦枪。枪拆成了三个部分,枪管、枪身、弹匣,排在桌上。擦枪布叠了两道,上面沾着枪油。他穿着白色汗衫,袖子卷到肘上,小臂上有一道新的擦伤,结了薄痂。
"西瓜是你买的?"
"路过果摊顺手。"叶宇谦没有抬头,手上的擦枪布沿着枪管从头擦到尾,匀速,不停。"籽我挑了。"
"我看见了。"叶颂雪把搪瓷碗放在桌角,离枪零件远的那一头。"你胳膊怎么了。"
"训练场上磕的。"
叶宇谦把枪管举起来对着灯光看了一眼,灯光从枪管里穿过去,他眯着眼看了两秒,放下来继续擦。
"今天去哪了。"
"码头。"
叶宇谦擦枪的手停了一下,停了不到一秒,又继续动了。
"码头。"他重复了这两个字。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采访?"
"看了一些东西。"
叶宇谦把擦枪布放下了。他抬起头看叶颂雪。灯光从侧面打在他脸上,眼底的青色比昨天又深了一层。
他看了她三秒,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的帆布包上。帆布包的扣子扣着,包鼓了一点,比早上出门的时候鼓。
"看了什么东西。"
叶颂雪站在门边,手搭在门框上。她看着叶宇谦的脸,看着他眼底的青色,看着他小臂上那道新的擦伤。他今天训练完了没有去医务室,自己拿水冲了一下就回来了,薄痂的边缘还有水渍。
"我不能说。"
叶宇谦的腮帮绷了一下。绷了一下就松开了。他低下头,拿起枪身,开始装枪。枪管推进去,咔的一声,弹匣卡上去,又是咔的一声。两声很脆,在安静的屋子里响得很清楚。
"昨天是'不是不想说是不能'。今天是'不能说'。"他把装好的枪放在桌上,枪口朝墙。
叶颂雪的手指在门框上收紧了一下。
"哥。"
"嗯。"
"是你给翠芬的孩子找了孙大夫吧。我记得我没跟你说过翠芬的事。"
叶宇谦把擦枪布叠起来,叠成四方块,放在枪旁边。
"你帆布包里有纺织厂的采访笔记。你每次回来把包放桌上,包口不扣。笔记本翻到哪一页我看得见。"他站起来,把椅子推进桌下。"翠芬,孩子四月十二号生的,左腿弯,看大夫要五块大洋。你在笔记本上画了个圈,圈旁边写了'福寿巷'三个字。"
叶宇谦走到门口。
叶颂雪站在门边没有让路,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一尺。叶宇谦比她高出一个头,低头看她的时候,灯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她身上。
"你包口不扣我看得见的东西,我替你办。你包口扣上了我看不见的东西,我不问。"
叶宇谦侧身从她旁边挤过去,出了门,靴子踩在院子的石板上,声音一下一下的,走到影壁旁边停了。
"盆里泡着盐水。温的。泡脚用。"
脚步声又响起来,往院门口去了。
叶颂雪站在东厢房的门口,手还搭在门框上。院子里叶宇谦的脚步声越来越远,院门开了又关上了,铁门闩落下去,响了一声。
她低头看自己的右脚。千层底布鞋,鞋帮边缘的白痕。兰筠竹说用温盐水泡一刻钟,叶宇谦泡好了盐水放在盆里等她。
一个是刚认识不到十天的军医。一个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哥哥。
她回到西跨院。门口放着一个铜盆,盆里的水还温着,水面上飘着几粒没化开的粗盐。
叶颂雪坐在门槛上,把布鞋脱了,把脚放进盆里。水没过脚踝,温的,盐粒硌在脚底,有一点刺。
右脚踝骨旁边昨天磨出的红印已经变成了一小块淤青,泡在盐水里,微微地胀痛。
帆布包搁在身边的门槛上。包里有一枚刻着兰花的铜章,扣在内袋的暗扣里。梳妆台最下层抽屉的木缝里,有一枚刻着五角星的铜牌。
铜盆里的水慢慢凉了。粗盐全化开了,水变得透明。
叶颂雪的脚泡在水里,脚趾动了动。
院子外面传来叶宇谦的脚步声。他回来了,走到院门口,没有进来。脚步声停在门外,停了几秒,然后往东厢房的方向去了。
东厢房的门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