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杯子磕了。"
"昨天林远洗的时候碰了桌角。"兰安民把账簿推到一边,从铁皮文件柜里取出一只牛皮纸信封,信封上没有字,封口用火漆封着,火漆上压着兰花纹的铜章印。他把信封放在桌子中间,没有推过去。
"明天晚上的宴会,到场的人我列了一份名单。"他说。"名单上有三个人需要你注意。"
他拆开火漆,从信封里抽出一张对折的纸。纸上三个名字,竖行,毛笔写的。第一个名字叶颂雪不认识。第二个名字是赵廷安。
第三个名字是周敏。
叶颂雪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
她抬头看兰安民。他的表情没有变化,眼睛看着她,等她说话。铁皮文件柜的门还开着,里面的文件夹排得整齐,最右边那个文件夹的标签上写着"远东"两个字。
"周敏。"她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平的。"四月二十八日住进永安客栈,许知行隔壁。南方口音,短头发,深色西装。"
兰安民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一下。"叶小姐查得很仔细。"
"我没有查她。她住进去的时候方晴看见了。"
"方晴看见了,你记下了,你记下了但你没有继续查。"兰安民把纸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你在等。"
叶颂雪没有说话。
"等是对的。"兰安民把纸推到她面前。"周敏不是她的真名。她从福州来,坐的是海船,在码头下的。她到燕海不是为了许知行,许知行走的时候她还在海上。"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帘拉了一半,外面的天色灰沉沉的,商会楼下的街面上行人少了,馄饨摊已经收了。
"明天宴会上,周敏会到。赵廷安也会到。这两个人会在同一个厅里,但他们不认识。"他转过身来。"我需要你确认一件事。"
"什么事。"
"赵廷安到场以后,会有人跟他打招呼。那个人如果戴圆片眼镜,穿深色西装外套,你看清他的脸,记住。不要跟他说话,不要让他注意到你在看他。看完以后来三楼告诉我。"
德馨楼的第三人。四月二十四日包间里用外国话点清酒的那个人。四月底穿大衣不合时节。
叶颂雪把那张纸折好,放进帆布包侧袋。"第一个名字,我不认识。"
"你不需要认识。"兰安民走回桌前坐下来,端起他那边的茶杯喝了一口。"第一个名字是我安排的人。他会在宴会上跟周敏接触。你不用管他。"
他放下茶杯,目光落在她的帆布包上。包口扣着,包侧鼓出来一块,枇杷的轮廓。
"买了什么。"
"枇杷。"
兰安民看了那个鼓包两秒。"五月的枇杷还没熟透,酸的。"
"我知道。"
他没有再说枇杷的事。他从文件柜里又取出一样东西,一只小铁盒,烟盒大小,铁皮的,盖子上有划痕。他把铁盒放在桌上,用手指推到她面前。
"明天宴会结束以后,你把这个交给兰筠竹。她会在月兰会后门等你。"
叶颂雪看着铁盒。盒子很轻,她用手指碰了一下,铁皮是凉的。"里面是什么。"
"你不需要知道。交给她就行。"
叶颂雪把铁盒拿起来,掂了掂,比空盒子重一点。她把铁盒放进帆布包,和枇杷挨在一起。
"叶小姐。"兰安民说。
她抬头。
他看着她,灯光从头顶的电灯泡照下来,他的眉骨投下一道阴影,眼睛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他的右手搁在桌面上,无名指上那道旧疤在灯下发白。
"明天宴会上人多。你穿那件浅蓝旗袍,头发盘起来。"他顿了一下。"簪子戴上。"
叶颂雪的手指在帆布包的扣子上停了一下。白玉簪。半开兰花。他送的。这几天她没有戴,搁在梳妆台上,簪身沾了一层薄灰。
"为什么。"
"月兰会的宴会,到场的人都认识叶督军的女儿。你戴着那支簪子,有人会多看你一眼。多看你一眼的人里面,有些人的反应值得记。"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速很慢,一个字一个字的。叶颂雪听完了,把帆布包的扣子扣上。
簪子不是簪子。簪子是一个信号。兰安民送出去的东西,戴在叶督军女儿头上,出现在月兰会的宴会厅里。看见这支簪子的人会读出什么,取决于他们知道多少。
"我戴了。"叶颂雪说。"然后呢。"
"然后你就是你。叶督军的女儿,新星报社的记者,来参加慈善宴会。你做你该做的事。"他把茶杯放下,杯底磕了桌面一声,轻的。"剩下的事我来做。"
窗外闷雷滚了一声,远的,从城北方向过来。文书室的灯泡晃了一下,光影在墙上抖了抖,稳住了。
兰安民站起来,把文件柜的门关上,铁锁扣好。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枇杷回去洗了再吃。街边买的,不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