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十九日到五月初一,三天。
叶宇谦的搪瓷饭盒回到了碗柜里。
第二天早上影壁石台又出现了两个白芝麻烧饼和一只水煮蛋,油纸包底下垫旧报纸,蛋还温的。没有纸条。
第三天多了一碗白粥,砂锅装的,砂锅盖子用碗扣着保温。粥里没有姜丝,也没有红枣,只是白粥。叶颂雪端起砂锅的时候碗底还烫手,粥面上一层薄膜刚结。
她算了一下时间,叶宇谦五点半出门去军校,她六点起来,粥在石台上搁了不到半个时辰。
他煮粥的时间往前推,四点多就起了。
烧饼恢复了,粥恢复了,鸡蛋恢复了。纸条没有。
三天里叶宇谦回府都晚,天黑透了才进门。靴子踩石板的声音从大门口一路到东厢房,中间不停。
以前他会绕到西跨院门口看一眼灯亮不亮,有时候敲门说一句"吃了没有",有时候不敲门,在门外站几秒就走。这三天他不绕了,直走东厢房,关门。
叶颂雪在灶房给他留了两回饭。第一回是李妈炖的排骨萝卜汤,她盛了一碗用碟子扣上搁在灶台上。第二天早上碗是空的,洗了,倒扣在沥水架上。
第二回是她自己煮的面条,酱油拌的,上面卧了一个荷包蛋。面条胀了,第二天早上碗也是空的,洗了,倒扣在同一个位置。
他吃了。他洗了碗。他没有来说一声。
五月初一傍晚,叶颂雪在西跨院门口碰见了叶宇谦。
他从大门口走进来,她从灶房出来端着搪瓷杯的凉白开。两个人在影壁旁边迎面撞上。他的军装领口解了风纪扣,帽子拿在手里,帽檐上沾了灰,不是训练场的黄土,是细灰,水泥的。
他右小臂的纱布换过了,缠得紧,边缘贴了白色医用胶布,胶布剪得整齐,边角是圆的。
不是他自己绑的。
"吃饭了吗。"叶颂雪说。
叶宇谦把帽子拍了两下,灰掉下来。"吃了。"
"在军校吃的?"
"嗯。"
他往东厢房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了她手里的搪瓷杯一眼。"水烧开了再喝,凉白开放了一天了。"
"早上烧的。"
"早上烧的也放了一天了。"
他说完走了。靴子踩石板,步幅和以前一样大。东厢房的门开了又关了,门闩落进去的声音,咔嗒。
叶颂雪站在影壁旁边,搪瓷杯里的水晃了一下。她喝了一口,温的,不凉。
他说话了。三天里他第一次跟她说了超过两个字的话。水烧开了再喝。他说的是这个。
她把搪瓷杯里的水倒进花盆里,回灶房重新烧了一壶。
五月初二。
下午申时,叶颂雪从报社出来,帆布包右肩背,包口扣着。包里有笔记本、月兰会请帖、周敏的信息纸条。这几天方晴陆续带回消息:周敏在永安客栈住了四天,每天上午出门,下午回来,去的方向不固定,城北两次城南一次城西一次。她不跟客栈伙计多说话,三餐在外面吃,房间收拾得干净,窗帘始终拉着。
方晴最后一次去打听的时候,对面茶摊的老赵说周敏昨天下午回来时手里多了一只牛皮纸袋,扁的,信封大小。
叶颂雪没有让方晴继续跟。周铁生说过,选了路和跟着走有时候分不清楚。周敏的线她记在笔记本里,画了框,框外面写了"等"。
翠芬的稿子见报了,第二版,标题改成了《四月的孩子》,周铁生改的。
见报当天纺织厂门口贴了一张告示,工人生育补贴从两块大洋涨到三块,署名孙耀庭。方晴说纺织厂的女工们传开了,说新星报社的叶记者是个好人。
叶颂雪听了没说什么,把那天的报纸折好夹在笔记本里。
赵廷安那条线没有新进展。
德馨楼的伙计换了班,新来的伙计不认识上个月的事。周铁生让她等,说"赵廷安这种人急不得,他不动你也别动,他一动你再接上去"。
申时出报社门的时候,天闷。
云层压得低,灰白色的,没有缝隙。槐树的叶子不动,空气里有一股子潮气,像要下雨又没下。她走在粮市街上,街边的馄饨摊收了一半,摊主在用油布盖锅。卖水果的老太太把竹筐往屋檐底下挪,筐里的枇杷黄澄澄的,堆了尖。
她在水果摊前停了一下,买了一斤枇杷。老太太用旧报纸包的,报纸是上个月的燕海晨报,头版印着盐务局的公告。她把枇杷塞进帆布包,纸包鼓出来一块,把笔记本挤到一边去了。
步行二十分钟到商会。
商会三楼。文书室的门虚掩着,她推开的时候闻到了茶的气味,龙井,刚泡的,水汽从白瓷杯口升上来。
桌上两只杯子,一只在她那个位置,一只在兰安民那边。铺棉布垫的椅子还在,棉布换了,上次是灰色的,这次是深蓝色的。
兰安民坐在桌对面,手里拿着钢笔,面前摊着一本硬皮封面的账簿,账簿翻到中间,页面上密密麻麻的数字,竖行,毛笔写的。他抬头看了她一眼,把账簿合上,钢笔搁在账簿上面。
"坐。"
叶颂雪把帆布包放在桌角,在棉布垫椅子上坐下来。她端起白瓷杯喝了一口,龙井的温度刚好,不烫不凉。她放下杯子的时候,手指碰到了杯底的一道细纹,上次没有的,新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