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兰会的大门是朱红漆的,铜钉排了九排,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黑底金字,"月兰会"三个字写得肥厚,落款被灯笼遮了半个。
门口站了两个穿黑马褂的人,手背在身后,看见她走过来,其中一个侧了半步让出路。
叶颂雪从帆布包侧袋里摸出请帖,递过去。黑马褂的人接了,翻开看了一眼,又合上,还给她,说了句"叶小姐里面请",声音压得很低,嘴唇几乎没动。
她走进去的时候闻见桂花香,不是真桂花,是桂花油,从宴会厅门口的铜炉里飘出来的。前厅铺着红毯,毯面踩过很多脚,绒毛倒伏了,边角卷起来一块,用铜条压着。
签到台摆在前厅右侧,一个穿灰色长衫的年轻人坐在台后面,面前摊着签到簿,毛笔搁在砚台上,笔尖的墨已经干了一半。
叶颂雪签了名。年轻人把簿子转过来看了一眼,拿起笔在她名字后面画了个勾,指了指左边的门:"叶小姐,六号桌。"
宴会厅比她想的大。
她上一次来月兰会是三月十八日茶话会,当时在二楼雅间,没有下来过一楼。一楼的厅有二十几张圆桌,铺着白桌布,桌布上放着瓷碟瓷碗筷架茶杯,每张桌中间摆了一只矮花瓶,插着几枝白色的花,不认识什么品种,花瓣很薄,灯一照透光。
六号桌在厅的中段偏左,靠近一根立柱。她走过去的时候扫了一眼桌牌,二号桌在右前方靠窗的位置,桌上的茶杯还没有人动过,椅子拉开了两把,人还没来。
她坐下来,帆布包放在椅子右侧,包口朝着自己的腿。
厅里已经有人了,零散坐着七八桌,多数是男的,穿中山装或者西装,说话的声音混在一起,听不清具体内容,只有笑声偶尔从某个方向传过来。几个穿旗袍的女人坐在靠门的桌子旁边,其中一个戴了一串翡翠珠子,珠子碰杯沿,发出细碎的响。
她没有去看那几个女人。她在看二号桌。
巳时三刻左右,二号桌来了人。
赵廷安从前厅方向走进来,身后没有跟人。他穿了一件深灰色西装,领带是暗红的,打了一个温莎结,结打得紧,领口的衬衫扣子扣到最上面。他走路的步子不大,但快,皮鞋底硬,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很清楚。他到了二号桌,拉开椅子坐下,右手伸出来拿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用手指弹了一下杯沿。
叶颂雪端起自己桌上的茶杯,茶是温的,龙井。她喝了一口,眼睛从杯沿上方看过去。赵廷安正在和旁边桌的一个人点头招呼,嘴角带着笑,笑的幅度不大,嘴唇合着,只有嘴角往上提了一点。
她把茶杯放下。
又过了一刻钟,厅里的人多了,桌子坐满了大半。她注意到靠门那桌多了一个人,女的,短发,深色西装外套,小皮箱放在脚边。坐下来之后没有和旁边的人说话,自己倒了一杯茶,两只手捧着杯子,目光在厅里扫了一圈,然后低下头喝茶。
周敏。
叶颂雪的手指在桌布下面捏了一下裙摆的布料,松开。
午时整,前厅方向传来一阵掌声。兰安民从前厅走进宴会厅,身后跟着林远和两个穿黑马褂的人。他穿了黑色中山装,领口的暗纹织金在灯下闪了一下,墨玉纽扣从上到下一字排开,腰间系深色宽腰带。他走到厅前面的讲台上,林远退到侧面站着,手里拿着一个深色文件夹。
掌声停了。
兰安民站在讲台上,目光从左扫到右,扫了一遍全场。他的目光经过六号桌的时候没有停,和经过其他桌子一样,匀速地过去了。
"各位。"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厅里安静下来以后每个字都听得清。"今日月兰会设宴,一为商会慈善募款,二为答谢各界对燕海商贸的支持。诸位赏脸,兰某感激。"
简短。他说完这几句就停了,端起讲台上的茶杯举了一下,算是敬了全场,然后从讲台上下来。
菜开始上了。
白瓷盘子端上来,第一道是冷盘,酱鸭切片码在盘子里,旁边放了一小碟姜丝醋。叶颂雪夹了一片鸭肉放在碟子里,没有吃,筷子搁在筷架上。
兰安民开始巡场了。
他从一号桌开始,每张桌子停一两分钟,和桌上的人握手说话。他说话的时候身体微微前倾,右手插在裤袋里,左手偶尔抬起来做一个手势。到了三号桌的时候他笑了一下,笑的时候薄唇的弧度很浅,眼睛没有跟着弯。
到四号桌的时候,侧门开了。
叶颂雪的筷子刚夹起一块酱鸭。她的目光被侧门的动静拉过去。
一个人从侧门走进来。
个子不高,比赵廷安矮半个头。圆片眼镜,镜框是金属的,镜片反了一道灯光。深色西装外套,扣子扣了两颗,里面是白衬衫,领口没有打领带。五月初三,他没有穿大衣。
他进来以后没有去签到台,直接穿过桌子之间的过道往二号桌走。走路的姿势有一点特别,肩膀不怎么动,步子小,脚落地的时候脚尖先着地,很轻,像是习惯了在安静的地方走路。
赵廷安看见他了。
赵廷安从椅子上站起来,不是站直了迎接的那种站法,是屁股离开椅面、身子前倾、伸出手的那种。半迎半让。
圆片眼镜的人走到桌边,伸出右手和赵廷安握了一下,握手的时间不长,两秒,松开以后赵廷安的手缩回去摸了一下领带结。
圆片眼镜的人在赵廷安旁边坐下了。
叶颂雪把酱鸭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她的眼睛从碟子上方看过去,记那个人的脸。
脸型偏方,颧骨不高,下巴短,嘴唇薄,上唇比下唇窄。眉毛稀疏,眉尾往下耷。眼睛不大,圆片眼镜后面的眼珠是深色的,瞳仁看不清,镜片太厚,折了光。
左边太阳穴有一颗痣,小的,不注意看不见。鼻梁上有一道浅浅的压痕,眼镜戴久了压出来的。
她记住了。
兰安民巡到五号桌了。他和五号桌的人说话的时候侧着身子,侧面朝着六号桌的方向。他没有看她。
她也没有看他。她在看圆片眼镜的人。
圆片眼镜的人坐下以后,赵廷安给他倒了茶。倒茶的时候壶嘴对着杯口,茶水入杯没有溅出来,赵廷安的手很稳。倒完茶赵廷安把壶放回桌上,壶把朝着自己,壶嘴朝着对方。
这是主人给客人倒茶的放法。
圆片眼镜的人端起茶杯闻了闻,没有喝,放下了。
然后他的目光往厅里扫了一圈。
扫到六号桌的时候,他的目光在叶颂雪头上停了一下。
白玉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