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了簪子,然后看了叶颂雪的脸。他的表情没有变化,嘴唇还是抿着的,眉毛没有动。但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多留了一秒,然后移开了,移到旁边桌的方向,继续扫。
叶颂雪的手指在桌布下面握了一下,松开。
她低下头夹了一筷子姜丝,放进嘴里。姜丝泡了醋,酸的,辣的,混在一起。她嚼了两下咽了,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压味道。
兰安民到六号桌了。
他站在她右手边,离她的椅背不到两尺。她抬头,他正在和六号桌对面坐的一个穿灰色中山装的男人说话。那个男人姓陈,叶颂雪不认识,听口音是本地人,说话的时候手指在桌上敲,声音比兰安民大。
兰安民和陈姓男人说了大约一分钟,握了手,转身要走。
转身的时候他的目光掠过叶颂雪。掠过的速度和掠过其他人一样,没有多停,没有少停。但他转身的角度让他的左手从她椅背上方经过,手指碰了一下椅背的木头边沿,轻的,指腹蹭过去,没有声音。
他走了。往七号桌去了。
叶颂雪坐在椅子上没动。椅背被他碰过的那一条木头边沿,她能感觉到位置,在她左肩后面的高度。
菜上到第三道了,是一盘清蒸鲈鱼,鱼身上淋了酱油和葱丝,盘底的汤汁还在冒热气。她没有动筷子。她在等。
等圆片眼镜的人再看她一次。
他没有再看。他在和赵廷安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叶颂雪隔了四张桌子听不见内容,只能看见他说话的时候嘴唇动的幅度很小,几乎是用气声在说。
赵廷安听的时候身体前倾,右手搁在桌上,手指没有动。
午时过半,兰安民巡完了全场回到一号桌坐下。林远站在他身后,弯腰在他耳边说了一句什么,兰安民点了一下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叶颂雪用余光扫了一眼周敏的方向。周敏还坐在靠门那桌,短发别在耳后,右手握着茶杯,左手放在桌下看不见。她的旁边坐了一个男人,穿深蓝色中山装,两个人之间隔了一把空椅子,没有说话。
又过了一刻钟。赵廷安站起来了。
他没有从正门走,他往侧门方向走。圆片眼镜的人没有跟着站起来,还坐在二号桌,手里端着茶杯,杯里的茶已经凉了,他一口没喝过。
赵廷安走到侧门的时候和一个穿黑马褂的人说了一句话,黑马褂的人侧身让他出去了。侧门关上以后,叶颂雪看见门缝里闪过一片灰色,赵廷安的西装。
她应该上三楼了。
兰安民说过,看清人,记住脸,来三楼汇报。人她看清了,脸她记住了。现在赵廷安离了席,圆片眼镜的人独自坐在二号桌,这是她离开的时机。
她从椅子上站起来,帆布包提在手里。走到六号桌和五号桌之间的过道时,她的余光扫了一下二号桌。圆片眼镜的人正在往厅门口的方向看,没有注意到她。
她从宴会厅的侧面通道走出去,通道连着一段窄楼梯,楼梯的扶手是木头的,漆掉了,露出底下的原木色。二楼是雅间,门都关着,走廊里没有人。三楼的楼梯口站了一个人,穿黑马褂,看见她上来,侧了一步。
"兰会长让我上来的。"她说。
黑马褂的人点了一下头,让开了。
三楼文书室的门虚掩着。她推门进去,桌上的白瓷杯已经泡好了茶,龙井,还冒着热气。椅子上铺着深蓝色棉布垫子。
兰安民不在。
她把帆布包放在桌上,拉开椅子坐下来。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水烫嘴,她放下杯子,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下,杯底那道新磕的细纹还在。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门被推开。
兰安民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只深色文件夹。他关上门,走到桌子对面,没有坐,站着,把文件夹放在桌上。
"二号桌。"她说。"赵廷安旁边坐了一个人。从侧门进来的。圆片眼镜,金属框,深色西装外套,没有领带。个子不高,方脸,左太阳穴一颗痣。他进来以后赵廷安站起来迎的,给他倒茶,壶嘴朝着他。"
兰安民听完,右手手指在文件夹上点了两下。
"他看了我的簪子。"叶颂雪说。"看了簪子,又看了我的脸。多看了一秒。然后移开了。"
兰安民的手指停了。
"还有谁看了。"
叶颂雪想了一下。"靠门那桌有个戴翡翠珠子的女人,我进场的时候她看了一眼,但她看的是旗袍不是簪子。其他人没有注意到。"
"周敏呢。"
"没有。她从头到尾没有往我这边看过。"
兰安民把文件夹打开,从里面抽出一张照片,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照片是黑白的,一个人站在码头上,背景是吊臂和堆叠的木箱。照片里的人侧着身,脸转了四分之三,能看见半张脸。
圆片眼镜。方脸。左太阳穴的痣看不清,但脸型对得上。
"是他。"叶颂雪说。
兰安民把照片收回去,放进文件夹,合上。他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来,两只手搁在桌上,手指交叉。他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她的簪子移到她的脸上。
"赵廷安刚才去了侧厅,"他说,"和另一个人见面。不是你看见的那个。"
叶颂雪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一下。
"你在宴会上的事做完了。"兰安民的声音和平时一样,低沉,缓慢,字字清晰。"铁盒,宴会散场以后从后门出去,兰筠竹在巷子口等你。"
他站起来,拿起文件夹,走到门口。
他拉开门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鱼凉了就别吃了,"他说,"让人重新热一道。"